上回在天恩寺,是丰凌瑾在明她在暗,这回则是她在明自己在暗。
缘分之奇妙,让丰凌瑾兴起了好奇。
“很简单。”燕笙抬起下巴,“从麟德殿进入这里有一个小门,假如你比本宫走得快,那守卫会告诉本宫,你已经先到了。而本宫到时,世子还未到,按世子的脚程必定不会落后多少。本宫只能断定,世子早就到了。”
所以她确定丰凌瑾躲在某处。
丰凌瑾听燕笙所言,仍未明白:“公主怎么会断定臣一定会来?”
所有可能都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他必定会来赴约。如果他顾忌殿上耳目众多,并不成行,燕笙方才那两句就只是在诈他了。
疑点正在于燕笙方才不像是在诈他。
“因为本宫和你说的话。”燕笙微微一笑。
刚刚在殿里,趁着敬酒之际,燕笙在丰凌瑾耳边说:事关威武侯,殿后荷塘一叙。
丰凌瑾当时十分惊愕,燕笙便知道他会来。
丰凌瑾又一愣。
天恩寺之前,他从未和皇后所生的四公主有过交集,为何她如此笃信他的为人?
有时候,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笙干脆将原本要说的和盘托出:“威武侯征战沙场,百战百胜,但朝廷去年将他调去他不熟悉的西南,吃了很多苦头。世子是威武侯唯一的儿子,自然担心父亲的安危。”
丰凌瑾听了后道:“公主是想许诺微臣父亲高官厚禄?恐怕家父并不感兴趣。”
他所求的,与天下百姓相同,与公侯王爵相悖。
“世子怎会如此想?”燕笙并不局促,“燕笙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安危’二字。若说赏赐,全天下能像威武侯一般以军功封侯的有几人?但天伦之乐,却没有几个武将能够安然享受的了。”
十之有九死社稷,是他们的命运。
燕笙说,他求的不是名,而是父亲的安危。很少有人会以这样的条件做交换,除非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丰凌瑾追问道:“公主究竟是何意?”
燕笙看向远处,荷塘的远处一片黑暗,正如前路,看不清方向:“太子的母家并不显赫,这些年父皇专宠母后,信赖我舅父,太子在朝廷中没有机会安插人手,缺少倚仗。威武侯远调西南,就是太子的主意,他想要在军中安插他的人,给他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乾泰是皇帝宠信的臣子,他的属下郑云则是太子的表弟。
这些都是前世陈羽华投靠太子后知道的内幕,而郑云就在丰承死后展露了头角,一跃成为燕朝最炙手可热的利刃。
燕笙想,丰凌瑾还不知道丰承即将会在大战中死于非命。
如果他能够信任自己,她就能帮他。
丰承及他旗下的丰家军是一个庞然大物,他走了之后,太多人涌上来争抢西北这块肥肉,根本看不清谁是谁的党羽。
燕笙这样说来,丰凌瑾便明了了,他马上相信了燕笙的话。除了太子,没有谁下得了调离他父亲的决断。
“那么公主意在?”燕笙的消息很有价值,他要听一听她的条件。
“与你结盟。”燕笙一字一句道。
“我母后虽未诞下皇子,却早已被太子视为仇敌。一旦他登基,我们司马氏将没有立足之地。只有我们两家联合起来,太子才不敢动我们。”
丰凌瑾注视着燕笙柔嫩的脸庞,很难相信这样的话是出自眼前的女子之口。她还那么年轻,口中吐出的应该是笙歌曼谣,而非权谋。
虽然如此,丰凌瑾还是问道:“结盟的方式是?”
“联姻。”才赶走陈羽华,说出这两个字连燕笙自己都觉得万分讽刺。可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她与丰凌瑾绝非是寻常婚姻,只是为了政治结盟。
她婚后也不会干涉丰凌瑾的一举一动,她会做好她该做的,不看、不听、不问。
丰凌瑾听到这里,才笑了笑。
他今夜前来,心思颇重,大殿上燕笙表现的一切,让他打破了对她的过往印象。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其实燕笙心机深沉。燕笙说他为了父亲一定会来,其实错了,他还想来看看,她的真实面目究竟为何。
听她方才的话才知是自己多想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不是简单就能避过的,两姓结盟也不是她一句话就能作数。
“多谢公主好意,丰某心领了,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时间不早了,他应该回去。即便燕笙的提议可能实现,他不知怎么,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拒绝。
小公主很大方,他会让她今夜的话值得。
他对自己说。
“丰凌瑾!”
燕笙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下意识追了一步。
这时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席卷而来,连岑寂的湖面也泛起阵阵波澜。
冷风吹乱了燕笙的袍服,这厚重的布料加上细密的金线加在一起,卡住了她抬起的腿,让她一瞬间难以动弹。
与陈羽华吵闹过后发髻本就松散,此刻被彻底吹乱,乌黑的发丝乍然飞扬,她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春水!”燕笙喊道。
春水着急地应。她感到春水抱住她的腰肢,想要稳住她。
可这是在湖心亭在湖面中央的小道,只容一人通过,周围并无任何围栏,燕笙倒下之际,春水根本无从借力,眼看就要和燕笙一起摔入湖面!
丰凌瑾一眼望去,便知不妙,立刻飞身赶去。先将能够视物的春水拉开,退至后方,接着一把搂住了即将坠湖的燕笙,他臂力过人,居然能够把头发已经一半浸入湖中的燕笙救回来,安定在自己怀里,不至于二人一同落下湖去。
燕笙吓得不轻,湿透的长发贴着她的后背,已将那里的衣物濡湿,冰凉彻骨。
还有一些碎发散落在胸口,令她的侧脸上沾了许多水渍。燕笙的呼吸急促,她大口呼吸,抑制住了尖叫,为了不吸引其他人来这边。
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倚在丰凌瑾怀里。
连忙和丰凌瑾分开:“多、多谢丰世子。”
她束发时贵气逼人,头发披散下来才显出几分年轻女子的娇美,让人记起她是司马皇后的女儿。
这里的司马皇后,是美貌的代名词。
撇去红妆才知其清丽过人,神仙妃子,仙姿玉貌,岂是人间能有。
腰肢细得一只手就能挽过,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但极瘦。那日在天恩寺,丰凌瑾也搂过她的腰,不过那时是一触即离,没有今日握得久。
丰凌瑾顺着燕笙放开了她,那只手接触空气,泛起一股莫名的痒意。
但明明之前伤的不是那只手,那点伤也早就无大碍了。
对于她这样的身份和容貌,若是想要再嫁,应该会有许多人趋之若鹜罢?
蓦地,丰凌瑾的脑海中闯入了这句话。
假如是他,他可以一只手拧断她的腰,但是他不会那样做。
他又想。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多荒谬的想法,浮想联翩,方才又为何二话不说拒绝了燕笙。
燕笙是燕笙,与朝堂之事无碍。
丰凌瑾回过神,道:“微臣逾矩,请殿下恕罪。”
“没什么。”丰凌瑾在燕笙面前一直是这样,不停地告罪、道歉,燕笙余惊未退,勉强对他道,“今夜之事,不要对他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