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宴中央是一座大木床,当中主人支颐横卧,面容隐藏在雾气之中,真有几分仙风道骨。旁边坐着一位看不出年纪的美貌妇人。
如果不认识这妇人,第一眼只会感叹其人如同珍珠般白润细腻,再看,却猜不透她的年纪了,不知是花信初过,还是四旬年纪,似是两者皆可,没办法妄下定论。
次座的脸孔倒是清晰,是燕笙的舅舅,当朝宰相司马游。
还有一个人坐在司马游的对面,胡须花白,长至盘着腿的膝盖处,望向燕笙的眼神犹有余怒。
看来方才他们的谈话并不愉快。
“我儿,快过来。”方才出声的美妇人,也就是燕笙的生母司马皇后,招呼她过去。
那个位置离皇帝很近,却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燕笙直言道:“父皇,女儿前来,是有要事禀告。”
“何事?”皇帝的脸从雾气中显露出来。
燕笙也算来得巧,方才的谈话陷入僵局,司马皇后有意移开话题,便叫燕笙进来说话了。
本朝太祖以武立国,燕颔虎颈,气势威武。当今圣上不善武艺,反而颇好琴棋书画。他生得松形鹤貌,一派文士气度,近些年入了道门,气质愈发出尘了。
燕笙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女儿与吏部郎中陈羽华恩断义绝,恳请父皇准许女儿与其和离!”
满堂忽然一片寂静。
燕笙凝神静气,等待着回音。
皇帝刻意不说话,周围人也没有敢说话的,气氛接近凝固,连面前的雾气都似乎散得更快些了。
司马皇后责怪道:“笙儿——”
在强闯蓬莱宫前,燕笙曾求司马皇后替她将此事禀告父皇。她出嫁一年,与父皇见面少了,即使回到皇宫之中,他在蓬莱宫内不召见自己,她也见不到他。
司马皇后却为难道:“圣人不愿意管这些事。”
燕笙道:“父皇是修道之人,在他眼中,红尘聚散是不足称道的俗事。但此事却关乎女儿的一辈子,若强求女儿和陈羽华在一起,女儿此生将永远无法再有笑颜。请母后一定要帮女儿。”
司马皇后答应了,过后却没有回音。
燕笙无法责怪。司马皇后虽有举世无双的美貌,却是以丈夫所是为是,丈夫所非为非的菟丝花一般的女子。
让她违背皇帝的喜好,难于登天。
所以她只能强闯蓬莱宫。
皇帝停了一会,才说:“他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不见怒意,首先问了陈羽华。燕笙信心大增,如实道:“他瞒着女儿养了外室。”
她知道在男人看来,这算不了什么,又补充道,“他与那女子在七年前便已结缘,情意比对我更重。儿臣不堪受此侮辱,请父皇准许。”
皇帝缄默片刻:“那么,赐死那女子。”
什么?
燕笙万万没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看来,陈羽华让韦蝉衣欺辱了她,就置她于死地。
好像韦蝉衣不过是只猫儿或狗儿,对陈羽华的真心毫无影响。
可她已经答应韦蝉衣不会追究她,也绝难忍受再和陈羽华在一起。
燕笙再次请求道:“父皇。陈羽华欺骗了儿臣,儿臣对他已无情意,请父皇准许,让我们二人和离。儿臣不愿再做他妻子!”
“可是笙儿,之前是你主动向你父皇赐婚,嫁给陈羽华的啊。”司马皇后忍不住出言道。
她和皇帝是一条心的,她说出口的,也是皇帝的疑虑。
燕笙知道她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下决心道:“女儿识人不明,愿受责罚,恳请父皇答应女儿!”
皇帝沉默了。
燕笙很坚定。即便他不许可,要是燕笙搬离陈府,与陈羽华分居,二人的婚姻也就形同虚设。到时候朝野议论纷纷,倒不如提前让二人绝婚了。
可言归正传,公主和离并非小事,他没那么容易答应下来。
皇帝不说话,坐在一边的老者出声道:“陛下容老臣斗胆说上一句。”
司马皇后、国舅都朝他看去,看来刚才让场面陷入僵局,是他。
皇帝道:“爱卿但说无妨。”
那老者站了起来:“公主殿下与陈氏结亲之事,老朽也有所耳闻。一年前婚礼之盛大,阖京百姓无不啧啧赞叹,街谈巷语,三月不散。要是公主在结亲一年后就和离,百姓们会如何看待公主,如何看待皇上?
“那陈氏之族,世代簪缨,扎根于江阴,繁茂于本朝,是士族之领袖,朝廷之风标。要是陛下的公主说和陈氏结亲就结亲,和离就和离。满朝士族又将会如何议论纷纷?”
他说得虽慢,却正是皇帝的顾虑,而且将那一切都放大了。
燕笙不愿父皇听信他所言,反驳道:“婚丧嫁娶,本是我一人的私事。您,夸大了吧?”
“公主才是狭隘了!
“您是大燕公主,一举一动事关皇室,怎会与他人无关?”
那老者咄咄逼人,言语之间毫不客气,好像在说燕笙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燕笙勾起一抹冷笑:“那么您是说,本公主应该忍气吞声,让那陈羽华左拥右抱,本宫还在他后院为他打理家务?”
这个老头子!
她哪里惹到了他,竟如此抓着她不放,实在目无尊卑!
她好久没那么大的怒气了。陈羽虽有意骗她,二人之间好歹有过真情。
这个人!像是无端在她脸上踩上一脚!
“夫为妻纲,父为子纲,阴阳和合,天地至理。”
燕笙口中的老头子落地有声地念道:“公主虽为天潢贵胄,但嫁入陈家,就为陈家之妇,当恪行妇道,不可以公主之位为尊。王子庶民都践行纲常,陛下才可垂拱而治,高枕无忧。”
岂有此理!
燕笙用手指着他,再也不给他留任何面子:“老匹夫!你竟敢不将本宫看在眼里,你是对皇室不敬,对我父皇不敬!你的眼里还有大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