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镇揽月楼。
此时已过半夜,三楼雅间里还有三人在对酒畅饮。
杨敛方躺在软榻上,有些醉意,依旧嚷着:“喝,继续喝,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侯蒙蒙满脸通红,唾沫横飞,还在吹嘘自己在佘盂县的见闻: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次可算是涨了见识了,要说我们梧桐镇还是太小了,哪有佘盂县的气派,我还见到了县令家的坤女,那派头,就是跟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不一样。”
杨敛方听到这些,心里暗忖,她们算什么,她和沈昭云干的事儿才叫惊心动魄,嘴里叫道:“你见的那些算个屁,跟你们说,我才是做大事的人,”
侯蒙蒙不服道:“你做了什么大事啊,说来听听。”
“我——”杨敛方猛地憋住,她虽然醉了,但是心里像有把锁,锁着她的嘴,“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是大事,你们不懂。”
周奇已经滑到桌子底下,勉强摆手:“敛方啊,我实在是喝不下了,我得回去了,再晚我家家夫就不让我进门了。”
家夫,是坤女对自己夫君的称谓。
这里就周奇一个坤女成过家,另外两个都是单身坤。
两人不止一次嘲笑周奇怕夫。
周奇不怕笑,挣扎着爬起来,“走了走了,不能再呆了。”
“走什么啊,继续喝啊。”杨敛方扶着桌子站起身挽留。
侯蒙蒙还有些理智,疑惑的问:“敛方,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兴致这么高,平时也不见你喝成这样,心里有事?”
没等杨敛方回答,周奇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道:“我不管你们了,我要走了。”
说完,就往门口走。
门外守着的两名小坤上前,连忙搀扶上,又给另外一个等着的小坤使了个眼色。
三位小坤进了雅间,将三人扶着下了楼,门口已经等着三辆马车,将三人扶上马车后,车夫赶着车,各自送她们回家。
耳旁的吹捧和喧嚣声散去,杨敛方瘫在车厢里,直到被自己家门房扶下来,夜风一吹,才有几分清醒。
刚进前厅,耳边炸起一声厉喝:
“孽障!”
正厅里,杨母端坐在主位上,猛地一拍桌子,“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整日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坤厮混,饮酒作乐,一事无成。”
杨父施施然坐在一旁,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他身旁站着坤男儿子杨时元,一身素雅长衫,眉眼恭顺。
杨敛方眯着眼睛,看见杨母,道:“娘,还没歇着?怎么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你,”杨母怒气更深,“你能不能学学你弟弟,时元比你小两岁,已经能帮我核对账目,你看你,除了闯祸,花钱,结交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你还会什么?”
杨敛方听着杨母这些话,内心毫无波澜,每次见了她都要数落她,她已经习惯了。
“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把家业交给你,啊,”杨母怒不可遏,“我杨家的家业早晚让你给败了。”
正厅里,杨母呵斥的声音不断,杨敛方的酒气都消下去不少,她看着咆哮的杨母,从桌子上倒了一杯茶给她:“娘,我知道错了,您歇歇,喝口茶。”
杨母顺了口气,看着恭顺的大坤女,心里又柔软起来,道:
“你也不小了,趁早收收心,县里刘家绸庄的主家有意要和我们结亲,你和刘家的二乾男年岁相差无几,过几日我和你父亲去县里一趟,把你们俩的事儿定下来。”
杨敛方眉头动了动,未发一言。
“以后别再和那些不靠谱的坤来往。”杨母最后命令道。
杨时元闻言,上前安慰母亲:“娘,姐姐也不是没有可靠的朋友,那位在李秀才书院读书的沈昭云,跟姐姐的关系就挺好的。”
“沈昭云?”杨母眉头一皱,不屑道:“就那个穷酸的童生?院试三次落榜的废物,跟她在一起能学什么好?我看她这辈子怕都考不上,迟早把她那个破家拖垮。”
说完又严厉地对杨敛方道:“你给我离她远点,那种没出息的朋友,趁早断了。”
一直低头不语的杨敛方,猛然抬起了头。
“娘,沈昭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怒火,“她很厉害,她不是废物!她——”
“放肆!”杨母怒气再起,“为了这么个没指望的穷书生,你敢顶撞母亲?我看你是醉糊涂了,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明天滚去跪祠堂,醒醒脑子!”
祠堂!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杨敛方紧绷的神经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我不去祠堂!”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注意的恐惧和抗拒:
“我不去!我不去!”
这下,连一直淡然的杨父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杨母更是气的发抖,指着她:“反了!反了天了!为了个外人,竟连祖宗祠堂都敢不敬,你这个不孝坤!你给我滚!滚出去!”
杨敛方看着母亲愤怒狰狞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是被窗外刺眼的日光晃醒的,头疼难受,喉咙干的要冒烟。
杨敛方沙哑着声音叫人:“来人,给我端杯水来。”
一个平日里伺候她的婆子从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茶水透凉。
等喝完一杯茶,她的脑子也正常转动起来,想起昨天醉酒后的事。
“大坤女,”婆子低声道:“主家吩咐,等您醒了,让您……让您先出去冷静一段时间,这是您的随身衣物,还有主夫给您准备的一些银两。”
杨敛方呆坐片刻,猛地掀起被子下床,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在书房外,她堵住了正要出门的杨时元。
“昨晚,是不是你故意的?”她盯着弟弟,一字一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