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浓重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涂抹在连绵的群山与土地之间。
浓厚的夜雾从山谷间升腾,缠绕在隘口那几株巨大的榕树和简陋的竹木栅栏之间,竹制箭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隘口,昏黄的火光在雾气中晕开。
隘口下,一条被马蹄磨得光滑的红土山路蜿蜒伸向黑暗。
路旁,几个土练抱着简陋的梭镖或锈蚀的腰刀,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打盹。
柴火潮湿,冒着呛人的青烟。
更远处,竹棚里传来守军含糊的鼾声和驱赶蚊虫的拍打声。
几道涂抹着用泥巴和某种草药汁液混合的身影,利用垂落的古藤、横生的树枝和嶙峋的山石,从隘口两侧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悄无声息地荡下。
他们穿着软底草鞋,落地无声,身上挂着用树叶藤蔓编织的伪装。
吹箭筒破空,箭楼里的火光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篝火边的几个土练,脖颈骤然一凉,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意识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与此同时,伪装成赶着矮脚马、驮着山货的坝子商人,在过渡时与收取厘金的税丁发生争执。
推搡中,一个背篓不慎翻倒,露出里面捆扎好的锋利弯刀和弩箭。
“是奸细!”税丁惊叫。
渡口大乱。
隐藏在附近芭蕉林中的袭击者瞬间发难,用弩箭点燃了渡口堆放的筏子。
袭击者迅速抢了几匹矮脚马和骡子,驮上能带走的盐铁物资,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这些猖獗的山匪让边境的村镇和商路一日数惊。
往日热闹的马栈和街子冷清了许多,百姓们早早关门闭户,流言无声蔓延。
有人说巫族的大军就要杀过来了,有人说山神发怒了,要收人命。
巍远军大营,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声。
主将尚未归来,此刻坐镇大营,署理日常军务的,是巍远军副将黄鸣。
他年约四旬,面皮被南疆的烈日晒得黝黑粗糙,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有神,此刻正盯着案几上几份来自不同巡检司和土司的急报。
帐下几名议论纷纷,有的怒骂土练无能,有的建议立刻派兵进山清剿,挽回军威。
黄鸣听着,没说话,只是用粗粝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摊开的地图,目光落在那边境线上,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件事。
约莫一月前,一队脸上覆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神秘人马,径直越过了边境线,深入巫族地界。
黄鸣当时正在前沿哨所查哨,远远瞥见,心头便是一凛。
那面具,那装备,还有那身精良软甲和□□……是燕凌骑。
黄鸣根本没有拦,因为知道拦不住,只是心中疑窦丛生:燕凌骑跑到这蛮荒之地来做什么?
约莫五日后的拂晓,这队人马去而复返。
中间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双手反缚的男子。
为首那人还神出鬼没到巍远军的大营,把他吓了一个激灵,直接拔刀相向。
那人默默掏出一块令牌,示意自己的身份,然后丢下了一句:“殿下口谕:南疆或将不靖,着巍远军,做好备战准备。”
然后根本不管他听没听到,掉头就走了。
“……他娘的!”黄鸣摸了摸自己倒竖的寒毛,啐了一口,“一群属鬼的!来无影去无踪,话不说清楚,吓唬谁呢?!”
他呲牙咧嘴了半晌,胸口那股被惊吓后的心悸才稍稍平复。
想到燕凌骑那身精良的软甲,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刃,还有那□□,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套边角都有些磨损的铠甲,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啧,真他娘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嘀咕着,语气复杂:“太子殿下是真舍得下本钱啊……这装备,这做派……”
他想起自己曾经跟封栖迟抱怨装备时,将军那句“没钱!老娘都要把嫁妆卖完了!”的怒吼,顿时觉得更心塞了。
不过酸归酸,燕凌骑深入巫族腹地,绑回来一个不知什么身份的人,然后太子就传来这样的口谕,如今这些日子又这么不太平,这意味着什么?
“黄将军,您看咱们是不是先派两支精兵,沿着被袭的驿道和渡口搜山?敲山震虎,也好稳定民心。”一名千总见黄鸣久久不语,出声请示。
黄鸣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手,止住了帐内的议论。
“敲山震虎?”他冷哼了一声:“你们知道山里有几只虎?藏在哪个山头?用什么爪子挠人?用毒牙还是用巫蛊?”
“巫族的人,在这片山里活了多少代?每一棵树,每一条溪,他们比我们熟。派小队进山,是送粮饷,还是送人头?”
他环视帐下诸将,目光锐利:“传令各营、各巡检司、知会沿边各大小土司:一,严加戒备,尤其是粮草、水源、军械库,加双岗,明暗哨结合,夜里多备火把驱虫驱蛇。二,没有军令,各部不得擅自出关搜剿,以免中伏。三,多派探马,不要走大路,从猎道、采药道摸进去,我要知道巫族各部寨的动向。还有,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的商队、郎中、或是游方僧道在边境出没,也给我留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寒意:“告诉儿郎们,都把招子放亮些,小心虫蛇、瘴气、不明来路的水和吃食。巫族的手段,你们有些人见识过,别他妈稀里糊涂把命丢了!”
众将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黄鸣挥手让他们退下布置,自己却再次坐回案前,盯着地图发呆。
他知道,将军正在回来的路上,但眼下的乱子,怕是等不到他们回来就得先硬着头皮打下去了。
同一片苍穹之下,灼热、焦臭、血腥的焚风覆盖着江南沃土。
距离海岸线不足二十里的李家庄,已不复往日鱼米之乡的宁静。
自定南军主力在鹭津湾一役惨败、主帅陈朝戈生死不明后,不过短短数日,这片临海之地便彻底坠入了混乱。
旧的秩序坍塌,新的秩序尚未重建,灾祸与硝烟屠戮人间。
通往内陆的官道上,挤满了扶老携幼,面色惶然的逃难百姓;本应该庇护百姓的官府与卫所,要么已在最初灰飞烟灭,要么官员胥吏早已弃城而逃,不知所踪。
琉倭人则明目张胆地沿着海岸线和内河水道肆虐。
粮食、布匹、金银、铜器、甚至是年轻的女人和孩子,都被他们视为战利品,粗暴地掳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个精光。
一些本地的地痞无赖、溃兵游勇,眼见官府崩塌,也趁火打劫,或投靠琉倭人为虎作伥,或自立山头劫掠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