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不敢。”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大人伤势未愈,气息不稳,清安担心途中再有变故,连累大人。或许……我们不必急着离开?”
陆衍眯起了眼睛,危险的光芒在眸中流转:“哦?你有何高见?”
沈清安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决定生死。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至少表面如此,直视着陆衍:
“那日触动禁制,是清安之过。但清安也因此,对大人布下的‘九幽匿形阵’,有了一丝粗浅的了解。此阵与地脉相连,借阴阳规则成势,固然固若金汤,但其核心,在于‘隐匿’与‘隔绝’。如今隐匿已破,敌人知晓此处,但其‘隔绝’之效,尤其是对高层次能量波动的隔绝,或许……还能利用。”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大人需要地方疗伤,镇压反噬。地府不稳,阳间人多眼杂。此处虽暴露,但禁制尚在,隔绝之效未失。若大人不弃,可在此暂留,借阵法之力,屏蔽外界窥探,专心应对伤势。清安虽力微,但身负与大人相连之契约,或可……从旁协助一二,至少能为大人护法,警惕外魔侵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比起贸然穿越阴阳,暴露于不确定的路径之上,留在此处,以静制动,或许……更为稳妥。敌人知道此处,但大人您在,他们敢来,不正是一网打尽之机?”
沈清安说完,屏息凝神,等待着陆衍的反应。这个提议大胆至极,近乎是让陆衍这个重伤的阎君留在险地,并把自己这个“麻烦源”放在身边。但他赌的就是陆衍此刻伤势极重、需要稳定环境,赌陆衍对地府内部的不信任,也赌……陆衍或许,并不完全把他只当作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
铺内死寂,只有陆衍身上散发出的、冰冷而紊乱的气息在无声涌动。
良久,陆衍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指缝间似有暗色一闪而逝。他放下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威压却缓缓收敛了一些。
“你胆子不小。”陆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留在此处,若敌人大举来攻,凭你,如何护法?”
“清安自有准备。”沈清安从袖中取出一枚桃木钉,又指了指地面墙角那些不起眼的香灰和铜钱,“虽不堪大用,但预警、迟滞片刻,当可做到。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此印与大人相连,若真有强敌突破禁制,大人必能第一时间感知。”
陆衍的目光掠过那些粗陋的布置,又落回沈清安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你留本王在此,当真只是为了‘稳妥’与‘护法’?”陆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沈清安,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来了。最关键的试探。
沈清安心跳如鼓,但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与无奈:“清安能盘算什么?无非是想活下去,想弄清楚沈家覆灭的真相,想摆脱这身不由己的契约纠葛。大人是清安目前唯一能……倚仗之人。大人若安好,清安或有一线生机;大人若有失,清安便是砧板上鱼肉。如此而已。”
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将自身的生存希望与陆衍绑定,这是最现实也最难被驳斥的理由。
陆衍再次沉默,他缓缓走到柜台边,似乎有些脱力地用手撑了一下桌面。那只颤抖的右手,在接触到冰冷木质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好。”最终,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便依你之言,暂留此处。”
沈清安心中猛地一松,但警惕丝毫未减。
“但,”陆衍话锋一转,目光如冰锥般刺来,“在此期间,你需完全听从本王指令。不得再擅自触动禁制任何部位,不得离开此铺半步,更不得……有任何隐瞒或异动。否则……” 未尽之言,带着冰冷的杀意。
“清安明白。”沈清安深深躬身。
“此处可有静室?”陆衍问。
“里间尚可。”沈清安引路。
陆衍随他进入里间,目光扫过简陋的床铺和桌椅,未置可否。他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闭目道:“本王需调息镇压反噬,期间不能受扰。你在外间守着,非生死之事,不得入内。”
“是。”沈清安退出,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沈清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第一步,成了。将陆衍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自己眼皮底下。
但这绝非结束,而是更复杂局面的开始。
陆衍的伤势到底多重?他是否真的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说辞?他留在这里,是无奈之举,还是……另有深意?
而自己提议留下的真正目的,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近距离观察重伤的陆衍,了解他的力量特质、伤势根源,甚至……尝试通过护魂印的深层联系,窥探更多关于地府、关于契约、关于归墟的秘密。同时,以保护阎君的名义,他或许能获得更多活动的“正当性”,甚至……从陆衍那里,得到一些指点或力量上的帮助。
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与伤重的猛虎同穴,既要借其威势,又需防其爪牙,更想从其身上,找到解开自身枷锁的钥匙。
沈清安走回外间,没有休息。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铺内所有的布置,又侧耳倾听里间的动静。里面寂静无声,只有一股极其内敛、却依旧能感受到其磅礴与紊乱的阴寒气息在缓缓流转。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恒的“夜色”,眼神幽深。
往生斋,这座小小的纸扎铺,此刻成了风暴眼中一个奇异而脆弱的平衡点。重伤的阎君,身负秘密的沈家子,环伺在外的未知敌人,还有那纠缠不清的古老契约与归墟阴影……
局中有局,戏中有戏。
而沈清安知道,自己这个看似被迫卷入的棋子,正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拨动这盘棋的走向。
他摸了摸怀中那油纸包里的暗码计划,又感受了一下眉心护魂印微弱的温热。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