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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七章:阎君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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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四周是厚重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

沈清安感觉自己漂浮着,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只有体内那新旧契约烙印冲突留下的余痛,如同深海暗流,时不时地席卷上来,带来一阵阵灵魂层面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奇异凉意的水流声,开始渗入这片死寂。

那声音很轻,像是山泉滴落寒潭,又像是某种液体在极其缓慢地循环流动。伴随着水声,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到极致的阴寒气息,如同最细腻的冰沙,透过皮肤,渗透进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和残破的魂魄,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隐隐带着生机的刺痛感。

他挣扎着,想要从这片黑暗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眼皮如同灌了铅,沉重无比。试了几次,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幽蓝色的光。光线柔和,却带着地府特有的冷感。视线缓缓聚焦,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平整、触手冰凉光滑的黑色石榻上。石榻似乎是整块幽暗的冥玉雕琢而成,表面天然流淌着细微的、如同星云般的暗蓝色纹路。

身下垫着的东西,既非锦缎也非棉褥,触感柔韧微凉,带着淡淡的、仿佛能安神宁魂的奇异香气。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位于地底深处的天然洞窟,但又经过极其精巧的改造。空间不算特别宽敞,却异常高挑,穹顶没入幽暗,看不真切。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上面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散发着幽蓝或淡绿色冷光的天然晶石,如同夜幕中的星辰,将整个空间照亮。

洞窟中央,就是他身处的这片区域,除了这张巨大的冥玉石榻,便空无一物,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而在洞窟的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泓大约丈许见方的潭水。潭水色泽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幽蓝,水面无波无澜,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但仔细看去,能发现水面之下,似乎有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丝在缓缓游动、循环。那微弱的、带着凉意的水流声,正是从这口深潭中传来。

潭水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奇石,石面上摆放着几样简单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玉瓶;一卷展开的、非布非帛、上面用暗金色线条绘制着复杂经络与符文图样的卷轴;还有一块折叠整齐的、颜色暗沉、似乎沾染了些什么的布料。

洞窟内弥漫的气息,极其精纯阴寒,却又不同于判官殿那种肃杀沉重的官气,也不同于黄泉路上的驳杂死气,更接近于某种……本源性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阴”之精华。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洗涤着肺腑,甚至隐隐滋润着他干涸受损的魂魄。

这里……是哪里?陆衍带他来的?

沈清安试图坐起身,刚一用力,胸口和四肢百骸便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丹田和识海深处,新旧契约烙印虽然不再暴走冲突,却像两道沉重而滞涩的铁索,牢牢捆缚着他的力量与精神,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

“咳……咳咳……”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轻微的脚步声,从洞窟入口的方向传来。

沈清安循声望去,只见陆衍从一片朦胧的、仿佛水帘般的幽光屏障后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威严的玄黑阎君袍服,只穿着一身样式简洁、颜色深灰近黑的长衫,长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随意系在脑后。少了那身彰显身份的袍服,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冰冷的威严感似乎淡去了一些,却更凸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非人的疏离与苍白。

尤其是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缺少血色,如同上好的寒玉,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质感。眉宇间,那道代表法则反噬的灰色纹路,颜色似乎深了一丝,虽然依旧极淡,但在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却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但最让沈清安心头一紧的,是陆衍的右手。

那只之前为他挡住噬契兽致命一击、被狠狠咬伤侵蚀的右手,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药草清苦与淡淡血腥混合气味的黑色绷带,从手掌一直缠裹到了手肘。绷带包扎得极其工整严实,看不到内里的伤势,但露出的指尖,依旧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青黑的颜色,而且,他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噬契兽的那种邪异腐蚀气息,似乎并未被完全驱散,依旧顽固地缭绕在那只手臂周围。

陆衍……伤得这么重?

沈清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位高高在上、执掌生死、本该冰冷无情的阎王爷,竟然真的为了护住他这样一个身份尴尬、浑身麻烦的“监察使”,伤到了自身本源?

陆衍走到石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醒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觉如何?”

“陆大人……”沈清安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您的伤……”

“无碍。”陆衍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蚀魂契毒’有些麻烦,但还难不倒本王。静养些时日便可。”

他走到潭水边的奇石旁,拿起那个黑色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乌黑、却散发着浓郁清凉药香的丹丸,走回榻边。

“张嘴。”

沈清安下意识地遵从。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甘甜、却又带着强烈凉意的药液,顺着喉咙流下。药力所过之处,体内那股燥热滞涩的痛楚顿时减轻了不少,连带着魂魄的刺痛也缓和了些许。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疲惫感也随之袭来。

“此乃‘九幽寒魄丹’,采此地‘玄冥寒潭’水精,辅以数种地府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有镇压神魂躁动、滋养阴属本源、延缓规则侵蚀之效。”陆衍解释道,将玉瓶放回原处,“对你体内契约烙印冲突造成的损伤,有缓解作用。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平衡,还需靠你自己。”

“多谢陆大人赐药。”沈清安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里是……”

“本王的私人静修之地,‘玄冥洞’。”陆衍走回潭边,背对着他,望着那泓深不见底的幽蓝潭水,“判官殿人多眼杂,你体内状况特殊,又刚经历暗算,不宜留在那里。此地阴气精纯沉静,又有‘玄冥寒潭’水汽滋养,最适合你目前调养。外有本王亲自布下的禁制,无人能窥探打扰。”

私人静修之地……阎君竟然将他带到了这种地方?沈清安心中诧异更甚。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单纯“维护契约稳定”的范畴。

“那……暗算之事,还有噬契兽……”沈清安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陆衍的命令。

陆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秽尘’的来源正在追查,与玄冥脱不了干系,但背后是否还有他人,尚未可知。噬契兽的异变,也非偶然,其体内被种下了某种极其隐秘的、能够引动并增幅契约之力的‘咒引’,与你所中的‘秽尘’同出一源。目的,便是借你触发陷阱,释放凶兽,制造混乱,并最终……引动你体内契约反噬,试图借你之手,攻击本王。”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让沈清安不寒而栗。如此环环相扣、阴毒缜密的算计,绝非常人能为。

“是……长生阁?还是归墟……”沈清安声音发颤。

“都有可能,或者,兼而有之。”陆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玄冥背叛,非一日之功。地府内部,恐怕也非铁板一块。你如今的身份和状况,就如黑夜中的明灯,既显眼,又危险。”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经此一事,某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会暂时收敛。毕竟,本王的态度,他们已经看到了。”

他的态度?是指不惜受伤也要护住自己?沈清安心中一震。陆衍这是在……向那些潜在的敌人,展示他的“庇护”与“重视”?还是说,这其中,也有别的考量?

“让陆大人因清安之故,涉险受伤,清安……万死难辞其咎。”沈清安垂下眼帘,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愧疚。无论陆衍目的如何,这份救命之恩与受伤之实,他无法否认。

“不必。”陆衍的声音依旧平淡,“本王说过,你的命,现在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护你,亦是在维护新契约的稳定,维护地府的秩序。你只需尽快养好伤,掌控好你的力量,履行‘监察使’之责,便是对本王最好的回报。”

还是这套说辞。沈清安心中苦笑。这位阎王爷,似乎总能用最合理、最冰冷的理由,来解释他所有看似“出格”的行为。

“清安定当竭尽全力。”沈清安只能如此回答。

陆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走到寒潭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幽蓝的潭水微光映照着他苍白而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只缠着黑色绷带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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