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殿深处,乱象已生。
陆衍带着沈清安赶到时,眼前的景象令沈清安这个“生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独立的、被重重黑色禁制符文笼罩的囚牢区域,此刻,最外围的几层禁制已然破碎,如同被暴力撕碎的蛛网,残留的能量滋滋作响,冒着不祥的黑烟。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名身着黑甲的鬼将和低级文吏的残躯,它们并未完全消散,但魂体黯淡,伤口处缭绕着一种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红色能量,正不断侵蚀着它们的根本,让它们发出无声的痛苦痉挛。
囚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交织而成的囚笼。此刻,囚笼的一侧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断裂的锁链无力地垂落,切口处光滑如镜,却又残留着狂暴的能量焦痕。
而缺口之内,空无一物。
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浓烈的血腥与尸臭、精纯的阴邪鬼气、还有一丝……与那“秽痕”、与柱子身上邪气、甚至与沈清安体内旧契约烙印隐约共鸣的、冰冷的规则污染感!
数十名闻讯赶来的高阶鬼将和两名身着判官袍服、气息凝厚的存在,正脸色铁青地围着破碎的囚笼,如临大敌。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手。
见到陆衍降临,所有人齐齐躬身:“参见阎君!”
“何物脱逃?”陆衍的声音冰寒刺骨,目光扫过破碎的禁制和地上的伤员,最后落在那空荡的囚笼上。
一名脸颊有着一道新鲜灼伤、气息最为强悍的鬼将统领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屈辱与后怕:“启禀阎君,是……是‘噬契兽’!”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的鬼差判官们脸色更加难看,陆衍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沈清安心头一跳。“噬契兽”?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但听名字,似乎与“契约”有关?
那鬼将统领快速禀报:“半刻钟前,镇压‘噬契兽’的核心禁制毫无征兆地突然崩解,此兽瞬间暴起,力量远超记录!它……它似乎发生了某种未知异变,不仅能吞噬阴司锁链的封印之力,其喷吐的‘蚀魂血雾’对魂体的伤害也急剧增强!末将等拼死阻拦,仍被它撕开囚笼,遁入‘卷宗海’深处!其遁走前,曾发出一声嘶嚎,似乎……似乎对某个方向异常渴望!”
卷宗海,便是那条无尽长廊所连接的地府核心档案库的别称,那里存放的不仅仅是卷宗副本,更有无数原始记录、古老契约残片、禁忌知识封存,浩如烟海,结构复杂如同迷宫,更是地府规则凝聚之地。一头发生异变、能吞噬契约之力的凶兽闯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陆衍眼神凌厉:“触发禁制的源头查清了吗?”
“正在查!初步判断,是有外源性、与‘噬契兽’同源的规则污染被引动,远程共鸣,才导致核心禁制失效!波动来源……似乎指向玄冥判官原先辖区的长廊方向!”另一名判官沉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陆衍身后的沈清安,带着审视与疑虑。
同源的规则污染?玄冥辖区?沈清安刚刚触发了那份隐藏的卷宗!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玄冥留下的后手,那份灰白卷宗,根本就是为了在特定时刻、被特定力量触发,从而引爆“噬契兽”的封印,制造混乱!甚至可能,那“噬契兽”的异变,本就与玄冥或他背后的势力有关!
“它遁走时,对哪个方向表现渴望?”陆衍追问,似乎抓住了关键。
鬼将统领犹豫了一下,指向长廊的某个深邃方向:“是……‘古契残库’方向。”
古契残库!那里存放着地府建立以来,收集到的各种古老、残破、失效或危险的契约原件或碎片!是地府看管最严密的禁地之一!
“它的目标,是那些古老契约?”陆衍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噬契兽以契约之力为食,尤其是蕴含强大规则或特殊因果的契约!它发生异变后,感应能力大增,定是察觉到了古契残库中某些东西的吸引!必须立刻阻止它!一旦让它吞食了某些禁忌契约,其力量将进一步失控,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整个地府规则结构!”
他立刻下令:“传令,封锁判官殿通往‘古契残库’的所有已知甬道!启动‘九幽镇狱大阵’预备符文,隔绝那片区域!命‘巡狩司’、‘镇魂司’精锐即刻赶往‘古契残库’外围布防!通知‘谛听’,全力搜索‘噬契兽’踪迹!”
一道道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整个判官殿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紧张肃杀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陆衍又看向那两名判官:“你们负责善后,救治伤员,彻底清查玄冥辖区内所有卷宗,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隐藏陷阱!同时,彻查‘噬契兽’近期所有接触记录,尤其是玄冥经手的部分!”
“遵命!”两名判官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陆衍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沈清安。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沈清安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波动。
“你都听到了。”陆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噬契兽’因你触发陷阱而脱困。虽非你本意,但因果已成。”
沈清安脸色苍白,低头道:“清安……有罪。” 他心中也是翻江倒海,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破坏地府封印、释放凶兽的“帮凶”!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从一开始,自己就被算计在了这个环节之中?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陆衍打断他,“‘噬契兽’的目标是古契残库,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安握着铜镜的手上,“你身负新旧契约双重烙印,对契约之力的感应,或许比地府专门的探测法器更为敏锐。尤其是在这种近距离下,‘噬契兽’与你体内的契约烙印,可能会产生某种相互吸引或排斥。”
沈清安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愕:“陆大人的意思是……”
“本王需要你协助追踪‘噬契兽’。”陆衍直言不讳,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血脉和烙印,此刻就像一盏特殊的‘灯’。在靠近‘噬契兽’一定范围时,你体内的契约之力会产生共鸣或预警。通过铜镜的‘观’之能,你可以尝试捕捉这种波动,为我们指明方向。”
这无疑是将沈清安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让他一个虚弱不堪的“生人”,去追踪一头能吞噬契约、凶性大发的异变凶兽?
“当然,风险极高。”陆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噬契兽’同样会被你身上的契约气息吸引,视你为……极佳的食物或补品。一旦被它锁定,以你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
他上前一步,距离沈清安极近,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陆衍身上那属于阎君的、冰冷而浩瀚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让沈清安呼吸都为之一窒。他能清晰地看到陆衍墨色瞳孔深处那不容动摇的决断,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但,这是目前最快找到它的方法。”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清安能听清,“地府规则庞杂,‘卷宗海’与‘古契残库’区域更是迷宫重重,常规搜索耗时太久。每拖延一刻,那畜生吞噬禁忌契约、力量暴增的风险就大一分。一旦它彻底失控,不仅地府受损,与地府新约相连的你,也必受反噬,届时同样难逃一劫。”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沈清安的眉心。指尖冰凉,一股精纯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幽暗力量,如同最上等的丝线,缓缓渗入沈清安的识海,在他脆弱的魂魄核心外,缠绕编织,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闪烁着繁复符文的黑色护罩。
“此乃‘阎罗护魂印’,可护你魂魄三次,抵御‘噬契兽’的蚀魂之力或类似级别的神魂攻击。”陆衍收回手,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冰冷气息的温热,“跟紧本王,集中精神感应,若有异动,立刻示警。记住,你的命,现在不仅仅是你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重若千钧。
沈清安感受到眉心处那微凉稳固的触感,又看着陆衍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可靠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恐惧、抗拒、被利用的冰冷感……但同时也有一丝扭曲的、被需要的奇异感觉,以及一种身处绝境、只能向前的不甘。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正如陆衍所说,因果已成,他与这“噬契兽”,与这场地府危机,已经绑在了一起。
“清安……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铜镜,眼神中的慌乱与挣扎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取代,“我会尽力。”
陆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古契残库”的方向疾行而去,速度却比之前慢了许多,显然是在迁就沈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