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安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和浑身散架般的酸痛便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闷哼一声,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里间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外袍和鞋袜已被脱下,整齐地放在一旁。
是陆衍。
只有他能在不触发禁制的情况下进入往生斋,也只有他会做这种看似周到却不容拒绝的安排。
沈清安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第一时间摸向怀中——铜镜在,那本非纸非帛的薄册在,那块冰凉沉重的“碑影”黑石,也在。
陆衍没有动他的东西。是不屑,还是……有意留下?
他强忍着不适,将三样东西取出,藏在被褥之下,然后才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魂魄的刺痛。这一次的消耗远超以往,不仅仅是身体和魂魄的创伤,云笈老道灌输的信息和“碑影”石触发的记忆碎片,更像是在他本就脆弱的意识中投下了巨石,激荡起的余波久久难平。
父亲真正的后手,古老契约的“碑影”,云笈对陆衍新约的警告,对自己“催化剂”命运的剖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复杂的漩涡。而他,似乎站在了所有漩涡交汇的中心。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帘外。
“醒了?”陆衍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听不出情绪,“你的身体,比本王预想的更糟。强行催动那微末的‘监察使’之力,又去沾染了不该沾的‘秽气’,是在找死。”
沈清安心中一动。陆衍果然知道他出去了,甚至可能知道他去了荒驿,见了云笈老道?但他只说“秽气”,未提其他,是尚不知详情,还是在试探?
“让陆大人费心了。”沈清安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洼子村那孩子危在旦夕,清安……实在无法坐视不理。只是学艺不精,反累自身。”
“学艺不精?”陆衍的声音似乎冷了一分,“你体内新旧契约烙印的冲突,因你此番妄动,失衡加剧了至少三成。若非本王及时察觉,以本源之力为你梳理,你此刻能否醒来都是未知。”
沈清安沉默。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两道纠缠的锁链,虽然依旧维持着平衡,但那种滞涩与刺痛感确实更加强烈了,如同绷紧到极致的琴弦。陆衍说他以本源之力梳理……这是恩情,也是更深的掌控。
“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沈清安低声道,“清安鲁莽,给您添麻烦了。”
布帘被掀开,陆衍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长袍,面容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眉心的灰色纹路似乎淡去了一些,但那双墨色的眼眸,却比以往更加深邃难测。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墨绿色、散发着奇异苦涩气味的药汁。
“喝了。”陆衍将碗递到床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能暂时平复你体内躁动的契约之力,稳固魂魄。”
沈清安看着那碗药汁,没有立刻去接。药气入鼻,他体内那代表新契约的金色锁链印记确实传来一丝微弱的“渴望”与“舒适”感,仿佛这药是专门针对他目前状况调配的。但经历了昨夜云笈的警告,他对陆衍的任何馈赠,都多了一层本能的戒备。
“怎么?”陆衍挑眉,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怕本王下毒?”
“不敢。”沈清安垂下眼帘,接过药碗,指尖触及碗壁,冰凉。“只是……清安何德何能,屡次劳烦陆大人出手相救,心中实在惶恐。”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提醒陆衍——你对我这么好,究竟图什么?
陆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只有沈清安小口喝药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衬得室内越发寂静。
直到沈清安将药汁喝完,将空碗递还,陆衍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新契约的‘监察使’,你的状态关系到契约的稳定,也关系到那道裂隙的安危。救你,是在维护本王亲手建立的秩序。仅此而已。”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沈清安点点头,脸上露出感激与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陆大人深谋远虑,是清安狭隘了。”
陆衍不置可否,接过碗,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安,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昨夜你去的地方,阴气淤积,秽迹残留,并非善地。”陆衍忽然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那种‘秽气’,与寻常阴邪不同,更接近规则污染的残渣。以你现在的状况,沾惹过多,有害无益。今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再擅自离开往生斋,靠近那些不明之地。”
这是明确的限制和警告。
沈清安心中一凛。陆衍果然对荒驿的情况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秽气”的本质。但他没有追问云笈老道的事情,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或者,是在等待自己主动交代?
“是,清安记住了。”沈清安顺从地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略带担忧地问:“那洼子村的孩子……”
“秽源已除,无碍了。”陆衍简短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你倒是好心。”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沈清安苦笑:“力所能及罢了。毕竟……开着这铺子,总不好见死不救。”
陆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审视了片刻,忽然问:“你对那孩子的病症,如何看?”
沈清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道:“那孩子沾染的邪气,确实古怪。冰冷死寂,怨毒深重,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规则之感,不像寻常阴魂作祟。清安见识浅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那气息似乎对清安体内的……某种力量,略有排斥。”他巧妙地提到了自身新契约印记的感应,这半真半假,最不易被识破。
陆衍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但很快隐去。“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熟悉铜镜,履行‘监察使’最基本的职责。其他事情,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
“是。”沈清安再次应下。
陆衍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里间。很快,外间传来他研读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
沈清安靠在床头,闭目调息。陆衍送来的药汁确实有效,一股温和中带着清凉的力量在体内化开,缓缓抚平着契约烙印冲突带来的躁动与刺痛,受损的魂魄也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宁。但这药力似乎也带着某种隐晦的“标记”,让他对自身状态的感知,略微模糊了一丝。
是治疗,也是监控。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默默运转着云笈老道所赠册子中,一种名为“敛息归元”的粗浅法门。这法门并无太大效用,只能帮助他更细腻地感知自身气息变化,并稍加掩饰。在陆衍这等存在面前,这点掩饰或许微不足道,但至少能让他心里稍安。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安依言在往生斋内静养,没有再外出。陆衍每日会来一次,有时带着调配好的药汁,有时只是查看一下他的状态和铜镜反映的裂隙情况,停留时间都不长,话也很少。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关系。沈清安扮演着一个身体虚弱、心怀感激、努力适应新身份的“监察使”,对陆衍恭敬有加,言听计从。而陆衍则保持着阎君应有的威严与疏离,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指导,同时也划下了明确的界限。
沈清安趁陆衍不在的时候,偷偷研究云笈老道给的册子和那块“碑影”黑石。
册子上的内容确实如云笈所言,是一些关于归墟本质、古老契约形式、阴阳规则异变的思考和记载,虽然零碎,却提供了许多沈清安从未接触过的视角。其中记载的几种法门,如“敛息归元”、“阴脉导引”、“魂火温养”等,都偏重于调理自身、隐匿气息、稳固魂魄,对于他目前的状况颇有助益。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虽然进展缓慢,但总算是在绝望的处境中,抓住了一点可以依靠的“知识”。
而那块“碑影”黑石,他再未敢轻易以血激发。只是时常握在手中,以微弱的意识去感应。黑石大多数时候沉寂冰凉,只有偶尔,当他体内新旧契约烙印冲突加剧,或者心神剧烈波动时,才会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沧桑与晦涩感的波动,仿佛在呼应,又仿佛在……观察。
父亲到底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云笈老道说可能是真正的“退路”或“底牌”,可信吗?
沈清安不敢确定,只能将疑惑深埋心底。
铜镜的运用,他也在陆衍的“指导”下,有了一些进展。主要是学习如何更清晰地“看”到裂隙的状态,以及如何通过铜镜,接收和分辨来自地府方面的、关于阴阳平衡的常规“通报”。这些信息大多枯燥乏味,无非是某地阴魂异常聚集已处理、某处地脉微调已完成之类。陆衍似乎有意让他熟悉这套地府监察的流程。
但沈清安敏锐地察觉到,铜镜偶尔会传递来一些极其隐晦、断断续续、并非来自地府常规渠道的“杂波”。这些“杂波”有时是混乱的低语,有时是扭曲的画面碎片,有时甚至是某种冰冷“意志”的短暂扫视。每当这种时候,他体内新旧契约的烙印就会同时产生反应,或排斥,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