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沈清安在往生斋内静养。
陆衍设下的禁制悄无声息地运转着,隔绝了外界的绝大部分窥探。偶尔有熟识的街坊前来探问,也被巧妙地挡在了门外,只道沈老板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沈清安的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血脉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稍微多走几步都会气喘心悸。魂魄的创伤更麻烦,时常感到精神恍惚,注意力难以集中,夜里噩梦不断,总梦见破碎的面孔、燃烧的宅院、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凝视。
唯一的好消息是,体内新旧契约烙印的冲突似乎真的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虽然带来持续的虚弱和不适,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他甚至开始能极其微弱地感应到铜镜传来的、关于裂隙状态的模糊信息,以及自身血脉中那“监察使”印记与铜镜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尝试像以前一样,拿起工具制作纸扎,却发现手指不再灵活,心神也难以沉浸。往日那种与亡魂、与阴气平和共处的感觉,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隔阂。他的气息,他的本质,仿佛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改变。
第七日的黄昏。
沈清安勉强能下床活动,正坐在柜台后,就着天光,试图修补一个之前未完成的纸人童女。动作依旧生涩,但至少能勉强进行。
忽然,他感到怀中的铜镜微微一热。
他心中一动,取出铜镜。只见镜面之上,那些流转的金色符文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而在那代表裂隙状态的金红光点附近,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气息,如同烟雾般悄然浮现,绕了一圈,又迅速消散。
不是归墟的混乱黑气。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阴冷死寂,却又与寻常阴魂之气略有不同的味道。
几乎同时,往生斋门外,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
沈清安握紧了手中的铜镜,看向门口。陆衍的禁制并未被触发,来者似乎并无恶意,或者……手段高明到能规避禁制的警戒?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形瘦高、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老道士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清澈,手中拿着一杆旧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游方算命先生。
但沈清安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便是一缩。
老道士身上,没有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气,也没有玄门正宗的清灵之气,反而萦绕着一股极其淡薄、却让他体内“监察使”印记微微悸动的……与铜镜刚才显示的灰色气息同源的味道!
而且,老道士的目光落在沈清安脸上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与……深沉的忧虑。
“这位小哥,”老道士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贫道云游至此,见贵铺宝光隐现,却暗藏血煞劫气,特来叨扰,送上一卦,不知小哥可愿一听?”
沈清安看着他,又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杆看似普通的旧幡,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老道,绝不简单。他能看穿陆衍的禁制?还是……他本身就是冲着自己,或者说,冲着自己身上新得的“身份”来的?
“道长,”沈清安压下惊疑,脸上挤出一丝惯常的、温润而疏离的笑,“小店只售香烛纸码,不问吉凶卜算。道长怕是找错地方了。”
老道士闻言,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道:“香烛通幽冥,纸马渡亡魂。小哥做的本是沟通阴阳的生意,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况且……”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唯有沈清安能听清:“有些劫,躲是躲不掉的。尤其是……‘桥’已架好,‘路’已指明之时。小哥身负双印,脚踏阴阳,看似得了一线生机,实则已置身于更大的漩涡中央。贫道此来,非为钱财,只为送一句忠告。”
沈清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忠告?”
老道士目光扫过他握着铜镜的手,沈清安下意识地将铜镜往袖中收了收,一字一句道:
“镜有两面,照人亦照己。契有双刃,护生亦催命。莫信眼前之‘序’,须防身后之‘影’。汝之血脉,既是钥匙,亦是……最佳的‘饵’。”
说完,他不等沈清安反应,将一张折叠好的、泛黄的符纸塞进沈清安手中,转身便走,步伐看似缓慢,几个呼吸间却已消失在巷口转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安僵立在门口,握着那张尚带余温的符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老道士的话,句句似有所指!“桥已架好,路已指明”?是指新契约?“莫信眼前之‘序’”?是在暗指陆衍?“身后之‘影’”?是指归墟,还是……其他?
还有最后那句——“最佳的‘饵’”。
他猛地想起归墟影子消散前的话:“汝之血脉……已烙双印……”
难道……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符纸,犹豫了一下,缓缓打开。
符纸上没有复杂的符文,只用工整的朱砂小楷,写着一行字:
“七日之后,子时三刻,城南十里,荒驿旧址。欲知沈巍真正所留,独来。”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图案——一枚被一道裂痕贯穿的铜钱。
沈清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父亲……真正所留?
除了铜镜和归墟梭,父亲还留下了别的?这个神秘的老道,怎么会知道?他又是什么人?
是陷阱?还是……另一条隐藏在更深处、连陆衍都未必知晓的线索?
陆衍的警告还在耳边:稳住自身是第一位。
老道的邀约却带着父亲的消息,直指他心中最深的执念与疑惑。
手中的铜镜微微发烫,镜面中,那代表裂隙状态的金红光点,似乎……比刚才更黯淡了一丝?而那缕陌生的灰色气息,已然彻底消失无踪。
沈清安缓缓关上了往生斋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往生斋内,尚未点灯,一片昏暗。
只有他手中那张泛黄的符纸,和袖中微微发热的铜镜,在黑暗中,如同两簇幽幽的鬼火,映亮了他苍白脸上,那交织着茫然、挣扎、以及一丝被重新点燃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棋盘似乎并未尘埃落定。
新的棋手,或许已经悄然入场。
而他这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