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的“合作”提议,本质上是一种高级的监视,形影不离,却又保持着令人不安的距离。沈清安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必拒绝——这本身就在他的算计之中,只是阎王爷亲自下场,让棋局变得更加危险,却也更具诱惑。
他们第一个目的地,是城里最负盛名的“锦绣剧院”。一周前,一位正值壮年的当红武生,在此深夜独自排练时,竟被一柄未开刃、重达十余斤的道具青铜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量,从背后刺穿心脏,钉在了舞台的木地板上。现场除了他自己凌乱挣扎的脚印,只在后台通往舞台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些粘稠的、带着陈旧尸蜡和细微骨屑的泥土痕迹。
剧院老板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此刻在陆衍那毫无人类情感波动的目光注视下,汗出如浆,抖如筛糠,几乎站立不稳。
“两、两位……长……长官,”他声音发颤,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向空旷黑暗、仿佛蛰伏巨兽的舞台磕磕巴巴地说道,“这……这里真的邪门啊!自打出了那事,晚上就没人敢待了!尤其是……尤其是后台那面祖师爷传下来的老水银镜,就……就挂在化妆间墙上,好些值夜的都……都说半夜听见里面有人唱戏,偷偷一看,镜子里确实有人影在甩水袖、走台步,唱的还是最悲的《霸王别姬》,可……可吓人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根本不是自己!”
后台狭窄、阴森、杂乱。褪色的绸缎戏服像吊死的尸体一样挂在生锈的铁架上,各种胭脂水粉、头面首饰散落在蒙尘的梳妆台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彩的甜腻和灰尘的呛人。几盏瓦数不足的灯泡,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一切物体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那面传闻中的巨大水银镜就立在最里面的墙角,镜框是沉重的乌木,雕刻着繁复却已模糊的百鬼夜行图,透着一股不祥的古旧。镜面不再澄澈,而是覆盖着一层昏黄的、油腻的膜,映出几人走近时拉长、歪斜、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仿佛不是倒影,而是潜伏在镜中世界的扭曲模仿者。
沈清安走上前,步伐很轻。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没有直接触碰镜面,而是在离镜面寸许处缓缓拂过,感受着那里异于周围的低温与微弱的气流吸附感。他没有看镜中那扭曲变形的自己,而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这片寂静。
“镜通幽冥,尤其是这种沾染了百年梨园悲欢离合的老物件,最容易成为灵体残留或穿梭的通道。”他轻声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讲解一个常识,“强烈的执念、未散的戏魂、甚至是无意间被吸入的生魂碎片,都可能被困在里面,重复着生前最刻骨铭心的片段,或者……被更恶意的力量利用。”
陆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如同一座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寒意的冰山。他没有看那面诡异的镜子,目光始终落在沈清安的背影和侧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疑点重重、却又暂时无法定性的证物,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动作、呼吸的节奏、甚至是周遭灵气那难以察觉的涟漪。
“能找到‘它’吗?”陆衍突然发问,声音不高,却在空旷死寂的后台清晰地回荡。
沈清安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平静。“我试试。”他从随身的粗布布袋里,小心地取出三炷颜色诡异的线香——黑,白,灰。他指尖轻轻一搓,线香无火自燃,飘出三股细细的、纠缠扭结在一起的青烟。那烟气的味道很怪,初闻是檀香,细品却带着一丝甜腥和焦苦。烟气并未散开,而是如同三条拥有生命的灵蛇,在空中蜿蜒游走,目标明确地飘向那面水银镜,无声无息地贴上昏黄的镜面,然后,竟像是渗入海绵的水,缓缓地、一丝丝地钻了进去。
突然,平滑的镜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从烟气渗入的点开始,荡开一圈圈涟漪!昏黄模糊的影像迅速褪去、扭曲、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涌动的、灰白色的浓稠雾气。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咿咿呀呀、时断时续的吊嗓声,嗓音干涩尖锐,不成曲调;还有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清安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一滴殷红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色的血珠迅速渗出,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他没等血滴落,便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仍在荡漾的镜面上,迅速画下一个看似结构简洁的符文。
“现!”
随着他一声低喝,镜中翻滚的灰白雾气骤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拨开!景象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褪色、依稀能辨出是霸王戏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镜面,在一片虚无的灰白背景中,反复练习着同一个动作——猛地转身,挥臂,将手中无形的“剑”狠狠划过自己的脖颈!每一次“自刎”,它周身缠绕的、如同黑色污水般的怨气就浓郁翻腾一分,颜色也更深沉可怖。而在它脚下,那镜中世界的“地面”上,赫然用暗红发黑的朱砂,画着一个微缩的、线条比之前所见更加复杂扭曲的逆向符咒!符咒的末端,似乎还延伸出几缕极细的“线”,连接着戏魂虚影的脚踝!
“果然又是‘长生阁’的手笔,”沈清安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不是在简单杀人,是在刻意制造‘枉死’,然后收集其中最激烈、最不甘的‘怨煞’!这戏魂,就是被催化出来的怨煞集合体!”
就在这时,镜中那不断重复自刎动作的戏魂,似乎猛地察觉到了来自镜外的窥视!它那原本模糊不清、被黑色怨气笼罩的“脸”部,倏地转向镜面方向——
它没有五官!
脸上本该是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如同黑色丝绸般不断蠕动的黑暗!那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挣扎!
“嘶——嗬——!”
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破耳膜、完全非人的嘶啸,直接从镜中世界穿透而出!与此同时,整个镜面如同承受不住内部狂暴的力量,开始剧烈地震动、扭曲,镜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原本渗入镜中的三股青烟,被一股强大的、充满恶意的力量猛地从镜中逼退、震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