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接下来几日,宗正寺的人着实领教了这位准世子妃的厉害。
周茂带来的人中,有几个专门负责教导新妇礼仪的嬷嬷,她们一进门就对许擢青从头到脚挑剔起来。
“许大夫,这发髻梳得不对。世子妃应当梳高髻,这才显得端庄。”
“许大夫,这衣裳颜色太素了。世子妃有世子妃的服制,待成亲后,您万万不可再穿着这般粗陋的衣裳了,否则便是给皇家丢脸。”
“许大夫,这走路的姿态不对。步伐小,腰肢要稳,目光要垂,不能四处乱看。”
“许大夫,您说话的声音太响了。女子应当轻声细语,温婉柔和,不能像男子一般高声大气。”
许擢青听了一上午就烦了,下午嬷嬷们再来时,她偏就换了身上山采药穿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木簪一插,脸上连脂粉都没涂,就那么素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嬷嬷们看着她的模样,面面相觑:“许大夫,这如何使得?”
许擢青抬起头,一脸无辜:“如何使不得?我本就是市井妇人,穿惯了粗布衣裳,梳惯了简单发髻。那些高髻华服,我穿着难受,走不惯也说不了话。若强要我穿,只怕到时候在婚礼上出丑,丢了皇家脸面。”
嬷嬷们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周茂听说了这事,亲自来劝。
可许擢青依旧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周大人,民女知道您是奉命行事。可民女不过是个普通大夫,从小在民间长大,受不得那些拘束。您若非要我学那些礼仪,民女只好称病不出。届时误了婚期,陛下怪罪下来,民女可担不起这责任。”
周茂被她噎得够呛,可转念一想,这许大夫说得也有道理。
她本就是民间女子,若强要她学那些繁文缛节,学得四不像,反倒更难看。再者,这婚事本就是陛下赐的,只要不出大错,谁会在意一个民间女子的仪态?
他思来想去,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许擢青去了。
左右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只要把人按时送到京城,他的差事就算完了。至于这许大夫什么模样,什么仪态,关他什么事?
于是,嬷嬷们也不再来了,杂七杂八的用具也堆在角落无人理会。
这日晚间,许擢青路过宗正寺官员住的厢房,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交谈声。
她脚步一顿,凑上去细听,似乎是周茂的声音。
“你说陛下这是何意?若说抬举镇国公,又何必让世子到江东成亲?堂堂国公世子,不在京城举办婚礼,却跑到这偏远小城来,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若说不抬举,又亲自赐婚,还让咱们宗正寺来操办。这阵仗,就是王公大臣也没几个享受过的,真是琢磨不透。”
周茂叹了口气:“圣意难测,咱们做臣子的,只管奉命行事就是了。管他什么用意,办好差事要紧。”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周大人,您说……陛下是不是在敲打镇国公?”
周茂沉吟片刻:“这话咱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可不行。”
“那是自然,只是下官实在好奇。陛下赐婚世子,世子却要在江东成亲,娶的还是个民间女子。这怎么看,都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羞辱的意味。”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沉默。许擢青站在窗外,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羞辱,不错,就是羞辱。
贾家父子镇守北疆多年,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可功高震主,自古以来就是大忌。皇帝明面上恩宠有加,暗地里却猜忌日深。他不想让贾家与京中权贵联姻,免得势力坐大。所以他逼贾知衡娶一个民间女子,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大夫。
如此一来,在外人看来,是皇帝恩典,亲自为世子赐婚。可实际上,却是断了贾家与京中世族联姻的路。
更羞辱的是,婚礼不在京城举办,而在江东。堂堂国公世子,娶妻这样的大事,竟不能在京城风光大办,只能在这偏远小城草草了事。
说出去,贾家的脸面往哪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