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敢说。

她只是个被捡回来的小乞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他是大师兄，是师父最倚重的弟子，将来是要撑起整个医馆的人。

她只敢在没人看见时偷偷看他几眼，只敢在他教学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只敢在夜里辗转难眠时，把那一点点喜欢藏在心底最深处，藏着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种子。

可是，种子是会发芽的。

成为东家的许擢青看出来了：“你喜欢师兄。”

她涨红了脸，想否认，却说不出话来。

许擢青没有笑话她，只是促狭地推了推她：“喜欢就去说啊，藏着掖着，能藏一辈子吗？”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配不上他。”

“配不配得上是你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许擢青拍了拍她的肩：“去说吧，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她犹豫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她鼓起勇气，在一个傍晚拦住了刚结束坐堂的许擢柯。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让那双眼睛看清她眼中少女的青涩情意。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道：“决明，我要去京城了。”

她愣住了。

“太医院那边有个空缺，我已经考上了，就留在京城当官。”他顿了顿，垂下眼，没有看她。

“京城那种地方当官，自然要娶高门大户的小姐。门当户对，才好立足。”

她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比蜷缩在街角里的那年冬天还要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知道关上门的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此生唯一一次，她哭了一整夜。

她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那些温柔，耐心，那些频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原来不是，原来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正午。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抹了抹脸，起身，推门出去。

医馆里静悄悄的。东家在诊案前整理药材，见她出来，欲言又止。

“少东家呢？”她问。

东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走了，今早天没亮就启程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走了，他真的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再看她一眼。

六年。

六年过去了。

许擢柯去了京城，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依然会写信回来，写给医馆里的每一个人，也包括她。

他的信里会说说京城的趣事，问候医馆的近况，会叮嘱大家照顾好自己。他还是那样絮叨，像一个远行的大哥，惦记着家里的弟弟妹妹。

但也只是大哥了。

所以她也从未给他写过信，因为不知道写什么，写什么都没意义。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医馆里，学医，看诊，照顾病人。她把那些心思都埋进医书里，埋进日复一日的忙碌里，她想撰写一部医书药典，她想和东家一起办好善堂，让她和娘的悲剧不再上演。

时间久了，那颗种子似乎也死了，埋在心底最深处，不再发芽。

可种子真的死了吗？

此刻，看着脚下那只收拾好的包袱，决明清楚，那颗种子还活着。

埋在心底最深处，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破土而出。

鸡鸣声响起。

决明抬起头，望向窗外，窗纸外已经透进浅浅的灰白，她站起身，拎起那只包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本想静悄悄地走，骑马去城门口跟镇国公一行人会合，然后一路北上。等许擢青他们醒来，她已经在路上了。

可堂中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看着她，有关切，有不舍。

许擢青走上前，把一个热腾腾的碗塞进她手里。碗里是一碗鸡蛋羹，撒了红枣枸杞与红糖热气袅袅升起。

就像那年她刚被带回来，许擢柯给她端的那碗鸡蛋羹。她捧着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眼眶。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那碗鸡蛋羹。抬起眼，眸中泪光闪烁，却没有落下。

“我走了。”

她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东家，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少东家救出来的。”

她迈出门槛，走进黎明的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