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擢青压抑着心中突然冒出的怒气,想起密道出口的爆炸,想起黑衣人口中以一敌十的男人。也不知他是如何在爆炸中幸存,又如何与数十黑衣卫周旋厮杀,带着伤回到这里,还拿走了闵振海最后底牌的。
“你……”她想问问他是怎么拿到那罗盘,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化作一声轻叹,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
她对不远处的崔鸿与贾知衡拱手行礼道:“世子,崔大人,既然此间恶贼已除,不知可否借厢房一用?”
贾知衡正在听崔鸿禀报前院的清理情况,闻声看来,在方栩那张与他十分有九分半相似的脸上停留片刻。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一眼便看出方栩受了伤,了然点头。
“许大夫请便,此地有我等处置即可。”贾知衡颔首道。
崔鸿也连忙道:“许大夫与方公子都都是叫灭天珠的功臣,二位辛苦了,快请。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在下。”
“多谢世子与大人,需要烈酒一壶,并借厢房一用。”
贾知衡低声吩咐了身旁的将士几句,将士小跑着离开很快回来,送上一壶烈酒。
“多谢。”
许擢青不再客套,一手拎起酒壶,一手抓住方栩未受伤的右臂,不由分说将他往最近一间厢房拉去。
方栩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低头顺从地跟她走。他看着抓在自己臂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勾了勾嘴角。
不远处的院门,崔遥带着县衙的几名衙役也赶了过来。一入后院,便瞧见许擢青拽着方栩进了厢房,门扉合上。
他目光复杂,怔立在原地,眼中满是晦涩的情意。
他忘了,有方公子在。所有未尽之言,未尽之前,只能是心中的一抹苦涩。
崔鸿看着朝某处发怔的远房侄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个侄子是京中本家嫡系的独苗,素来是天之骄子,除了身体瘦弱些,从未践踏如此失意。
他想安慰几句,想起软禁在家中的结发妻子阎青槐,头开始疼起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还是先处理完眼下之事罢。
厢房内,许擢青反手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的桌椅不知为何还积着一层薄灰,她顾不上这些,用力将方栩按坐在木椅上。
“方栩,把上衣脱了。”
“啊?”
方栩愣了一下,耳根发热,低声道:“这不好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孤男寡女,衣衫半褪……
许擢青背对着他,不知他心中所想,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半截蜡烛,将屋内照得更加亮堂了些。
转过身,她见方栩面色通红,疑惑道:“怎么还不脱?给你处理伤口上些药,还是你想就这么回家,鲜血淋漓的好吓阿年一跳?”
方栩脸色涨得更红了,知道是他会错了意。
不过既已说通,他也不扭捏,默默解开了夜行衣的系带。布料粘连在伤口上,撕扯时带来一阵刺痛,他皱起眉头,却一声不吭。
一旁的烛光与晨光照亮了他赤裸的上身。
精悍结实的肌肉上,新旧伤痕交错。腹部左侧有一道皮肉翻卷的刀伤,虽然已用纱布捆扎过,但显然不曾仔细清理,此刻仍在缓缓渗血。
许擢青深吸一口气,制止住方栩强行扯开伤口上的布料,先用棉布蘸取清水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轻轻扯下被软化的布料,随后将烈酒倒在血肉上。
方栩的身体猛然绷紧,肌肉贲起,额头与脊背瞬间渗出涔涔冷汗。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忍着点。”许擢青低声嘱咐道,手下不停,迅速银针挑开几处织物纤维,继续用烈酒清理伤口内部。
好在创口虽长,豁口却不大,不需要缝线。清理完毕,她撒上厚厚一层止血生肌的金创药粉,再用干净的白棉布重新包扎。接下来是被火药余烬灼伤的手臂,更需要细致处理。
许擢青小心的剪开与伤口粘连的袖口,而后用软布一点一点轻柔地清理着表面的黑灰。
每擦拭一下,他的手臂肌肉便抽搐一下。
她注意到方栩几乎要攥出血的拳头,不敢想象其中的疼痛。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她仰面眨眨眼,却收不回视线中的莹莹水光。只能强忍着鼻酸,埋头专注手下动作,怕抬头看到方栩强忍剧痛的表情,会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她素来并不爱落泪,此刻却有些难以自抑。
方栩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她,眉头微蹙,眼神专注,睫毛轻轻颤动,烛光照见了她鼻尖细密的汗珠。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气息,不香甜,甚至有些苦涩,但混合着血腥与烈酒萦绕在身边,却抚慰着他的火烧般的疼痛。
他想起了雨后的清新气味,那些草药圃,那些安静生长的,治愈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