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兄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阿年想不通便不想了,乖巧地抱起两把小伞,回屋去看连环画了。
雪越发大了,天地间尽是白茫茫一片。街上行人少了许多,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方栩撑开伞,朝县衙方向走去,伞面遮住了飘雪,却遮不住心头的牵念。
他告诉自己,此去一是为她送伞,二是那纵火的贼人毕竟为他所擒,于情于理都该关注一二。
至于其他,便见机行事罢。
县衙朱红的大门敞开着,他正待向守卫说明来意,却听见公堂方向隐约传来人声。
他循声望去,之间堂内光影晃动,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许擢青侧坐着,似乎在说什么。而崔遥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下一刻,他便看见崔遥向门外冲来,许擢青则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追出门,又拽住他的衣袖将他往回拉。
方栩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他紧紧握住伞柄,不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
刚才被安慰的心绪此刻又翻腾起来,醋意混合着刺痛,细细密密的,像群蚁啃噬着胸腔的血肉。
然后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风雪与拉扯之间,许擢青似有所觉,蓦然转过头来。
四目猝然相对。
*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许擢青想,她一定不会对方栩说出那句责怪的话语。
至少,不会让此刻的场面,陷入如此尴尬的静默。
她没有料到,方栩会来给她送伞,恰好撞见她与崔遥拉扯的画面。
适才一见方栩,她便被那目光烫到一般,下意识松开了拽着崔遥衣角的手,有些心虚地偏头移开视线。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慌张,仿佛做了贼一般。
此刻,县衙正堂中,崔遥没有继续坐在县令的主位,而是坐在了左侧下手,正对着许擢青。
许擢青坐在下手右侧。一脸冷峻的方栩坐在她身旁,身体朝着她的方向倾去,一副熟稔的姿态。
她自顾自摸着衣袖的纹样,因而错过了方栩专注盯着她的眼神。只是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异样,脊背有些僵硬。
对面的崔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执起衙役新端上来茶壶,茶水滚烫。他斟了三杯茶,一杯推给方栩,一杯径直递向许擢青。
然而,却在半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截断。
“多谢大人,”方栩道。
然后将那杯滚茶转手放在自己与许擢青之间的桌案上,轻声道:“茶太烫了,小心手,凉一凉再用。”
他动作表情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许擢青怔了怔,道:“多谢”。
崔遥递茶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方才缓缓收回,将最后一杯茶置于在自己案前。他抬起眼,微笑道:“方公子倒是体贴。”
方栩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只颔首道:“分内之事,当不起大人的夸赞。”
崔遥:“……”
许擢青看着两人这无声的机锋往来,只觉得这公堂内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道:“崔大人,此次擒获彭大,多亏方栩身手两得。眼下情势危急,多一人出力,便多一分把握,不知可否将方才之事告诉他?”
崔遥的目光在方栩身上停留片刻,点头应允。
许擢青稍稍安心,将彭大供述的细节细细复述了一遍。末了,她压低声音,小声道:“我我怀疑,收买彭大纵火之人,便是知府夫人身边的邱曲嬷嬷。”
方栩眼神一凛。
邱曲,果然是她。
只是邱曲虽说是知府夫人的心腹,在江东地界都受人尊敬,夫人小姐们见到她无不礼敬有加。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嬷嬷,一个内宅仆妇,何来如此大的胆量和能力,布下这等针对整个江东官场的布局?
她背后必定有还有主使之人。
他追问道:“你可有头绪?”
许擢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上首的崔遥。
崔遥自她说出邱曲之名后,便一直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面色晦暗不明。
此刻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眼中是痛心与挣扎。
许擢青深吸一口气,好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将压得更低。
“我怀疑真正指使之人,或者说,至少是知情并利用此事的人,正是——”
听到那个人名,方栩瞳孔放大,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
她知道自己所言有多惊世骇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