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是如此荒谬,如此违背“深蓝协议”的一切准则,如此……危险。但它一旦滋生,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性的抵抗。
周烬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冰冷的屏幕,不再理会任何可能的监控。他大步走向隔离观察室厚重的合金门,手指在门禁识别器上快速划过。
“权限:周烬。指令:进入静滞单元。”冰冷的电子音确认。
嗤。
气密门无声滑开。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能量修复液特有的微甜气息扑面而来。惨白的灯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金属台上那个沉睡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周烬的脚步,在踏入静滞单元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以及仪器规律的低鸣。他一步步走向那张冰冷的金属台,皮鞋踩在光滑的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回响。
他停在金属台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凌清泓的上半身笼罩其中。墨色的瞳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凝视着这张脸。
褪去了战斗时的凶戾,褪去了指令下的空洞,褪去了痛苦时的扭曲……此刻沉睡中的凌清泓,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苍白的皮肤在强光下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长睫安静地覆盖着眼睑,在眼窝处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紧抿的唇线失去了血色,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银色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强烈痛楚与深沉怜惜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潮,瞬间淹没了周烬。
他想起雨巷中那个捧着琉璃糖的漂亮男孩,想起赤火熔炉中他绝望的拥抱和泪水,想起训练场上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和嘴角刺目的血迹……
这个人是“刃-II”,是星轨司的兵器。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伤痕累累、在冰冷金属台上沉睡的……凌清泓。
周烬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那只骨节分明、曾下达过无数冰冷指令、也曾粗暴地抓住对方手臂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避开了凌清泓左臂上那些带着裂痕的星琉璃回路,避开了颈侧和手臂上医疗探针留下的红点。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迟疑和无法言喻的沉重,最终,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一片易碎的雪花般,落在了凌清泓光洁微微冰凉的额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温凉的皮肤。不再是数据,不再是冰冷的金属或能量回路。
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
沉睡中的凌清泓,那覆盖着眼睑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周烬屏住的呼吸中,在惨白刺眼的光线下,凌清泓那只没有受伤的、覆盖着微弱星琉璃银辉的右手,竟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沉睡中的茫然。那只手在空中微微摸索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什么依靠。
然后,在周烬墨色瞳孔骤然收缩的注视下,那只微凉的手,带着一种本能的依赖,覆盖在了周烬落在他额角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电流感,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瞬间窜遍周烬的全身!那不是物理的电流,而是通过星琉璃印记传递而来的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凌清泓潜意识深处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心感。
仿佛在冰冷的深渊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周烬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僵住。墨色的瞳孔深处,那强行冰封的世界,在这无声的触碰和那微弱的安心感冲击下,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