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夏天,云阳闷热的天气,毫无生气的校园,高一的学生放了暑假,即使面对着各路亲戚的轮番轰炸,夏拾年依旧显得意兴阑珊,单曲循环着汪苏泷的克制凶猛专辑,时隔两年重新下载王者荣耀,看着参差不齐的符文,青铜段位的苦海,已经变成了小短腿或者是百里守约的天下,偶尔出现几场虞姬狄仁杰,大小姐似乎没有人使用了,达到了黄金段,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火炮千金大小姐,只是不再是斩杀,妥协了版本换成了闪现和净化,然而却是大劣势,超鬼的战绩,玲珑塔的结局,在夏拾年家寄住的小侄女都开始感慨。
“姑姑,你玩的这个孙尚香,都不如我们班级里面的同学玩的好,姑姑你不然找个朋友教教你吧,九月份就初一了,放学了就能回姑姑家看电视了,没有爸妈的唠叨,想想就开心”
“你这么说我,还想让我同意你看电视吗,再说了,你只是周末来我这里,平时都住学生宿舍,这个游戏我只是太闲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个忙下去的理由,你先去换衣服吧,一会姑姑带你去游乐园玩,快开学了,以后再像这持续几天的假期就要等到寒暑假了”
“好”,站在夏拾年身边的人仿佛瞬间没了踪影,只有拖鞋和地板撞击发出的“咚咚”声和换衣服的声音。
“姑姑可不可以带我去江边玩啊”,正在换衣服的夏鸢探出头来歪着头看着夏拾年,“很久之前去过一次还是冬天,什么都没有,江风吹得好冷,那个大滑梯我一直想坐可是他们不让我玩,今年冬天姑姑可不可以带我来排队啊”
看着可怜兮兮的小侄女,夏拾年点了点头,“不过先说好,你不许乱跑,在外面要听我的话,你想去的地方姑姑都会带着你去,来拉钩,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冬天的事再说,我不能保证一定带你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带你去的”
夏拾年伸出右手小指,勾住了夏鸢的右手小指,说起了老一辈人的古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两个人迎着早高峰走进了地铁,然而反方向的车厢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两个人甚至可以躺在座位上,三站过后,两个人来到了售票处,看到人山人海的队伍,两个人有点畏缩。
“姑姑,不如我们去其他地方玩吧,我,我不想去这里玩了”
“那就先回去吧,早高峰要到九点左右,真的是想不明白,云阳也能堵车到这个程度,真的是服了,等早高峰过去了我开车带你出去,我先和你说啊,我的车技可是对得起女司机的称号”
夏拾年被这无边的人潮弄得失了冷静,并不是害怕人山人海的场面,只是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没有他的人潮,再也没有去过两个人一起去过的那些街巷,即使那些街巷因为挖地铁已经消失了一部分,曾经熟悉的面庞,都已消失不见,他,她,他们,她们,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她身边。
“姑姑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我看好多没你大的人都结婚了,甚至都当上了爸妈”
夏拾年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没想到刚刚会解一元一次方程的孩子会问出来这种问题,慌乱之中想要用其他问题敷衍过去,可又不知道该找什么问题敷衍。
“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呢,是谁让你这么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呢”,问完问题的夏拾年看到夏鸢并没有什么眼神闪躲,心里有了几分结果。
“我知道这个问题绝对不是你一个十几岁孩子能问出来的问题,我也不想问你是谁让你问的这个问题,这属于个人自由,就好像你爸妈想让你住在我家,我可以同意让你住进来也可以拒绝不让你住进来一样,理由的话,我自己开心就好我管别人眼光干嘛,小鸢你说我说的对吧”
看到夏拾年的眼神开始黯淡,情绪变得失落,夏鸢知道她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了,干脆闭口不谈,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代表着什么,谁让夏鸢问夏拾年这个问题,也知道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夏拾年只是不想让小孩子牵扯进来,更何况夏鸢和这件事没关系。
十年,拾年,朱颜两个人相识十年,再争吵中度过了十年,十岁的时候两个人离婚,一个又一个的偶然,慢慢编织成了一张大网,把夏拾年紧紧地围在里面,让她透不过气,暗恋了白冰十年,博士刚刚毕业的夏拾年就已经在云阳安家落户,其他地方的工作完全不看,只找云阳的工作,朱颜知道夏拾年这样是为了谁,想说些什么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夏拾年只买了一个一居室的屋子,如果不是夏鸢的爸妈在夏长安出事的时候帮了朱颜,夏拾年才不管你姓甚名谁呢,想住到我的房子,就是做梦。
“拾年,你是真的厉害,邻居们都夸我有个好女儿,自己赚钱买房子安家落户,虽然没说把我接过去,我知道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妈妈不着急,你之前说的毕寺恒,人家今年回来了,你老实说,那时候是不是骗我的,有些人有些事情,你该放下了,再想着过去的那些事情,你就真的走不出来了”
“首先我承认骗了你,为什么骗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只要是个正常男性你就想把我嫁出去,我就那么不值得考虑么,还有,什么叫我走不出去,我不想再去接触这些东西了,我已经付出了我所有的感情,我自己觉得值得就足够了”
没等到夏拾年说完,朱颜很简单粗暴的打断了夏拾年,“你总是和我对着干,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当年离婚你爸意外,所有人都说我面相克夫,我受的委屈在你这里都找回来了,现在好了,你翅膀硬了,自己在云阳能生活下去了,我也不管了,你也别管我”
“又来是么,每次说的东西都不换一下,不觉得烦么?是不是下一句就该说我收拾收拾找你爸去?我只想说你女儿不愁嫁,只是不想再去认识新的人,重复我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心里很累,我厌倦了人情世故,如果你一直这么说的话,我只能说,我去找白冰,我是认真说的,你觉得我是女孩子,从来就没和我说过什么好听的话,总是让我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情,我是人,不是提线木偶,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顾不得夏鸢就在一旁,夏拾年近乎暴走,“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可是为什么小四那天说漏嘴了说是你要带着我离开我爸?要不是老人的压力让你留在小城,我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主动和你离婚,爷爷内退让爸爸接班,房子给你,存款给了你一半,你还想要更多,要不是我爸出了意外,你能闹到我大学毕业,人家白冰哪里不好了你看不上,小四就很好是吧。我要嫁的人不是你中意的人,现在白冰已经走了,小四结婚了,你开始担心你的宝贝女儿嫁不出去了,请问这样很好玩吗?你不怕心烦可是我累了,以后相亲别叫我,你自己答应的事情,把我骗去了我不会说一句话,要是敢对我做什么事情,我直接报警”
夏拾年挂断电话,刷卡进站的两个人在洗手间的门外,对着洗手台前的镜子,看着哭花的妆,可笑又可悲,一点点擦掉所有的妆,素颜之后夏拾年一脸歉意的看着夏鸢。
“姑姑,我还是觉得你这个样子舒服”,夏鸢这一句毫无来由的话,让夏拾年一时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把夏鸢抱进了怀里。
“小鸢,以后做事情不要别人让你干嘛你就去干嘛,即使是父母,你现在初一了,很多事情慢慢需要你自己的判断,你家长,包括我在内,不可能每件事情都给你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且我们觉得正确的选择,对于你来说未必是正确的,我们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思考能力,我们现在回家,我开车带你出去玩”
夏拾年的语气并不是特别好,但是夏鸢却感到了亲切,地铁中两个人小手拉大手,一路无话,回到家在玄关拿好钥匙就拉着夏鸢去停车场,不想多停留一秒钟。
“刚才没吓到你吧,她总是这样,总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会去考虑我的感受,我可能有的时候也这样,明明能告诉你应该怎样怎样或者让你很不情愿去做一些事情,只是因为我曾经有过这种经历或者我不想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而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并不是我针对某个人,只是没办法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快乐,所以我以前做的不够好的地方还请你原谅,我并没有把你当作一个小孩子来看待,无关年龄,每个人都有自己思考的能力,我应该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和地位,所以希望接下来的四年时间,你和我能够平等相处。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或许是因为为时过早,也可能因为这些事情本就和你没关系,别人强行把你拉进来,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我能告诉你你能知道的所有事情,有的事情我有不告诉你的理由,如果你觉得可以接受,来拉钩吧”,说完伸出右手,做出和上地铁之前同样的动作,“我总是自言自语,一个人独居久了会出现很多坏习惯,可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和我都会有点煎熬,一个人慢慢改坏习惯,另一个人慢慢接受这些坏习惯”,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右手的小拇指勾上了夏拾年的右手小指,“好,我答应姑姑,以后的时间好好相处”
“我和小四还有白冰三个人之间的事情,你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我自然不会告诉你,知道你很聪明,能猜出来一部分,但是这件事情到现在为止已经牵扯了太多了人,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是对错能够解释清楚的,你自己听到的或者是别人对你说的,都不要随便评论,也不要和其他人说,你自己知道就好,我们这一代人的事情不应该在你们身上继续下去,我的悲剧不希望在你的身上重现,可是我不是你父母,有的事情我只能说几句,并不会像你父母那样讲的很仔细”,说到这里,夏拾年抬起头,眼睛散掉了光芒,无神的望着天花板,“所有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有一个好归宿,所有的家长都希望自己儿子拥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如果世界上所有梦想都能够变成现实的话,我可能正在和李老师斗智斗勇吧,也可能我的人生轨迹中也不会出现白冰这个人吧,其实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命运已经注定,我们做什么也只是徒劳,只是看我们什么时候正面对待这件事情而已”,说到这里,夏拾年笑了起来,似乎是刚才的话太过好笑,可是却又带着一丝自嘲,“高一时候的他,好像就已经知道了命运就应该如此,直到高二下学期,一个他熟悉的人真真正正的走进了他的世界,让他有了欢声笑语,分享喜怒哀乐,高三毕业时的我,却恰恰相反,我选择不带一点反抗的接受了这一切,接受命运的安排,当落幕的钟声敲响,灯光的映射因为物体的遮挡而出现了阴影,你会突然想起,曾经有一个人,拼命地要把这片光影带给你,就足够了,我们总是想抓住一切,但是在这一切都变得残破不堪的时候,回头看去,才发现顺其自然的样子是最好的,不奢求也别强求,每天都会日出日落,可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日出日落,不用去在意别人的评价,活出自我就好”,说完这段沉寂在心里很久的话,夏拾年呆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十点,十一点,十二点……,直到十二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打破了持续了很久的宁静,夏鸢在一旁的沙发上,缩成一团,不知道睡了多久,即使是闹钟也没有打破她的梦。
“季中赛决赛RNG对阵KZ,时隔三年,LPL的队伍再一次进入到MSI决赛”,看着微博的推送,几乎没有过游戏经历的夏拾年打开了脑海中的枷锁,浏览器上,“RNG”“KZ”“LPL”“MSI”以及相关的知识如同大海一样涌入夏拾年的脑子里。
当文字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我们眼中的游戏,就是你们眼中的化妆品,游戏有好有坏,化妆品有价格高低”,很久之前小四发的消息在夏拾年脑海中跳了出来,脑海里很多话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只听清了一句,“大小姐的信仰已经不再”,夏拾年突然之间明白了白冰的心情,最后一个支柱轰然倒塌,那一刻起,灵魂已经消失,躯体只是空洞的外壳,那么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了。
“滴答,滴答”,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夏拾年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开始落泪,安静的房间,呼吸声和落泪声那么清晰明显,擦干眼泪的同时,夏鸢动了一下,夏拾年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睡着,刚要发问,夏鸢在沙发中换了一个姿势,继续与沙发作伴,连续几天的奔波让夏鸢早已经身心疲惫,转学,迁户口,各种证明手续,打包东西,夏长虹,白树,毕云清是小城第一批高中生,也是为数不多还健在的老人。
六十年代的农村,事情的传播速度和流行病的传染速度一样,后来地区规划把周围的几个小村子整合到了一起,才成了现在的小城的雏形,第一届的领导班子乃至第一个国有大厂的领导层,都有着三个人的身影,看似困难无比的事情,只是一通电话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张所,打扰了,我们家小孙女要转学,户口可能要放到拾年那里,好久没和你爸爸叙旧了,找个好时候一起喝喝茶,你看你爸爸什么时候有空,别人刚给我的新茶,我也喝不完”
“夏叔啊,这事好办,等您什么时候有空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去找我爸叙旧,我马上把这件事交代下去,不耽误小鸢”
“真的是太谢谢了”
“夏叔可别这么说,小城里面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基本都是您和白叔看着长大的,这也就是几分钟的事,上面让我们注意高考移民的问题,我们自然是要认真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