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后,皇帝特赐恩典,赏新科文武状元宅邸一座,位于城西清静处,三进院落,配有仆役数人,以便其专心公务。此等殊荣,在本朝恩科中实属罕见,足见圣心嘉许。
吏部铨选。因秀英在策论中展现的对边务军需的卓越见识,加之文武兼备,实为难得,特旨授职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兼京营历练。此职虽品级不算极高,但掌军械制造、储藏、给发,兼涉各地卫所武备情况,信息灵通,且有接触军务档案之便,正是秀英目前最需要的立足点。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既是因其才而用,背后未必没有东宫赏识、着意栽培的意味。
消息传回柳府,柳渊在书房独坐良久,对闻讯而来的文博叹道:“雏凤清声,其飞戾天。英儿这一步,算是踏出去了。只是兵部水深,武库清吏司更是牵扯多方利益……你往后,要多看顾他些。”
文博肃然应下:“父亲放心。表弟如今有御赐宅邸,不日便要搬出府去独立门户了。我已派人去那宅子看过,位置清静,院落齐整,离兵部衙门也不远,很是妥当。”
柳渊点头:“这也是好事。他在外自立,行事更方便些。只是秀娥那边……”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文博也沉默了。这些日子,秀娥对秀英的态度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妹妹表面如常,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却少了往日的光彩。
搬离柳府的前一日,秀英在听竹轩中收拾行装。皇帝赏赐的宅邸已经由柳府派人打理妥当,一应家具器物俱全,随时可以入住。她环顾这间住了数月的屋子,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怅惘。在柳府这些日子,听竹轩已成了她在京中唯一感到些许安心的地方。**
夕阳西下时,秀英来到后园校场。周护院正在擦拭兵器,见她来了,停下手中动作:“表少爷,哦不,现在该叫陈大人了。恭喜高中,听说皇上还赏了宅子?”**
秀英微笑点头:“周叔不必客气,还是叫我英儿吧。这些日子多谢您指点武艺。”
“是您自己有天赋,又肯下苦功。”周护院摆摆手,继续擦拭一把长刀,动作沉稳有力,“听说您授了兵部的职,往后若是需要寻趁手的兵器,或是想试试新到的弩机,尽管来找老周。”**
秀英心中温暖,沉吟片刻,状似随意地问道:“周叔在柳府多年,可还记得十八年前,府中是否有一位叫王福贵的护院或仆役?”
周护院擦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秀英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王福贵……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说此人当年在柳府做事,后来不知去向。”秀英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周护院沉默良久,才压低声音道:“王福贵……他当年确实在府里做过护院,身手不错,人也很忠心。大概十八年前来到府上,后来老爷派他到南方杭城商号那边去了,说是那边需要个可靠的人坐镇。”
秀英心头一紧:“他有回过京城吗?”
“每年年底他会回京向老爷述职。”周护院将擦好的长刀挂回架上,转身取了另一柄短剑,“算起来,再过两月就该回来了。怎么,陈大人认识他?”
“只是听人提过名字。说武功还可以,练就与我一样的刀法。”秀英稳住心神,继续追问,“那王福贵可有什么家人在京城吗?”
“他是个孤儿,无亲无故的。”周护院叹道,手中动作慢了下来,“也是个苦命人,从小在镖局长大,后来镖局散了,才来柳府讨生活。陈大人怎么突然问起他?”
秀英心中翻腾——王福贵果然来过柳府,而且至今仍在为柳家做事!这些事为何柳伯父从不曾向她提起?是忘了,还是有意隐瞒?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道:“只是好奇。周叔,今日这些话,还请您不要对外人提起。”
“我明白。”周护院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陈大人,京城水深,您如今入朝为官,更要步步小心。有些旧事,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这话意味深长,秀英心中一凛,郑重行礼:“多谢周叔提点。”
离开校场时,暮色已浓。秀英缓步走回听竹轩,心中思绪万千。王福贵的下落有了线索,这让她既感振奋,又生疑虑。若王福贵每年都回京述职,柳伯父为何从不提及?当年那封密信,究竟是否送到了柳府?若是送到了,柳家为何十八年对陈家不闻不问?若是没送到,王福贵为何能安然在柳家商号任职至今?
回到听竹轩,秀英点亮烛火,继续整理行装。不过是一些书籍、几件衣物,以及柳府这些日子为她添置的文房用具。她动作缓慢,每拿起一件东西,脑海中便闪过在这屋中度过的一幕幕——初到时的不安,与文博探讨经义的畅快,与秀娥共事时的默契,还有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
夜色渐深,窗外竹影摇曳。秀英正要将最后一摞书装入箱中,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表哥,睡了吗?”是秀娥的声音。
秀英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书险些滑落。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还没,表妹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秀娥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柔婉。烛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眼底的疲惫更加明显。
“听说表哥明日便要搬去御赐的宅邸了,”秀娥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轻柔,“这是母亲让我送来的参茶,说是给你补补元气。这些日子准备科考,又应付琼林宴,想必累坏了。”
托盘上是一盏温热的参茶,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糕。
“多谢伯母,有劳表妹了。”秀英接过茶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秀娥的手指。两人俱是一顿,秀娥迅速收回手,退后一步,垂下眼帘。
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秀英看着秀娥低垂的侧脸,烛光在她长睫上投下一片阴影。这些日子,她刻意疏远秀娥,可此刻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这般小心翼翼、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秀娥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虽只是家常衣裙,但发间插了一支新玉簪,那是前些日子她在首饰铺子前多看了几眼的样式。
秀娥的心中同样波澜起伏。她知道表哥明日就要搬走了,这一别,见面就不如在柳府那么容易。这些日子,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那日梅雨轩的事,不要再去探究表哥为何突然疏远。可今夜,她还是忍不住来了。她想问他,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她想问他,那些共事时的默契与温暖,难道都是她的错觉吗?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公主对他另眼相看,所以他才要刻意保持距离……
可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能借着母亲的名义,送一盏参茶,说几句客套话。
“表哥……”秀娥终于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秀英,“到了新宅邸,一切都要重新安顿,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府里人传话。账房那边……若有需要核对的数据,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说得平静,可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攥着。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多么无力——表哥如今是兵部主事,御赐的宅邸自有仆役打理,哪里还需要她帮忙?至于账房的事,更是牵强的借口。
秀英看着秀娥眼中闪动的微光,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忧伤。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良久,才轻声道:“好。若有需要,一定劳烦表妹。”
又是这样客气疏离的回答。秀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表哥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秀英却忽然开口:“表妹。”
秀娥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这些日子……多谢你。”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柔软,“在柳府这些时日,多亏有你相助,我才能安心备考。你的聪慧与细心,我一直……很钦佩。”
秀娥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有水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烛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像是碎了一池星光。
“表哥言重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秀英看着秀娥眼中的泪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所有的理智和防备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对这个聪慧柔婉的少女的欣赏,对她默默付出的感激,还有那日梅雨轩一吻后深埋心底的悸动……
理智在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无法控制。
就在秀娥转身要离开的那一刻,秀英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秀娥……”
秀娥惊讶地回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光。她还没反应过来,秀英已经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梅雨轩那次突如其来的冲动,它更温柔,更绵长,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秀英的手捧住秀娥的脸颊,指尖能感觉到少女肌肤的细腻温热。她能闻到秀娥身上淡淡的清香,能感觉到秀娥因为惊讶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只想探得更深,吸取那份柔软,仿佛要借此将秀娥的气息永远铭刻在记忆里。
秀娥起初是震惊的,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很快,那种熟悉的悸动从心底升起,她的身体渐渐软化,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秀英的衣袖。她开始笨拙地回应着这渴望,两人口中柔软交缠在一起。秀娥明显感觉到来自舌尖上的力道与缭绕,有一种想要将她生吞入肚般的饥渴,让她几乎窒息。秀英的手钳制得更紧,不让她逃离。
秀英只想停在此刻,把秀娥揉碎入骨,舍不得她。越是想到要离开秀娥,吸允的力道就更重了些。秀娥已有些晕眩窒息,秀英惊觉自己弄疼了她,才缓缓离开秀娥的唇。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秀英看着秀娥泛红的脸颊和迷茫的眼神,心中涌起滔天的罪恶感。她退后一步,握住秀娥的双手,声音低哑而痛苦:“对不起……”然后又在秀娥唇上轻点,随即同步远离。
秀娥的眼中渐渐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秀英,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困惑,更多的是不解:“表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秀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她再次握住秀娥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秀娥,记住我今晚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欺骗了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那不是我的本意,我……”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秀娥更加困惑了:“表哥,你在说什么?什么欺骗?你……”
“别问了。”秀英打断她,松开了手,“夜深了,你回去吧。”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深情的吻和那句沉重的请求,都只是一场幻觉。
秀娥站在那里,看着秀英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的背影,心中的喜悦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不安。她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可看到秀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默默地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门关上的那一刻,一滴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秀英听着秀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她走到窗前,望着秀娥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窗外的月光清冷,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秀娥的温度和气息。刚才那一刻,她是真的失控了。明知道不该,明知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可看到秀娥眼中的泪光,看到她那强作镇定的模样,她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秀娥……”她对着窗外的夜色低语,“如果我注定要伤害你,至少……至少让你记住我曾经真实地爱过你。”
可她所谓的“爱”,对秀娥来说,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地狱?
秀英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更加小心地藏好自己的秘密,藏好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因为她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父亲的冤案,以及那个远在秦州、等着她查明真相的母亲。
手中的参茶已经凉了,可那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秀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参茶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夜色深沉,听竹轩内灯火未熄。
秀英已换下官袍,穿着一身常服,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月光清冷,竹影婆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明日她就要搬离柳府,住进御赐的宅邸。这意味着她将真正独立,也将离秀娥更远。今日与周护院的对话,让她对当年的真相又多了一分了解,却也多了更多疑问。王福贵这条线索,她必须谨慎追查。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将正式踏入那个波谲云诡的官场,踏入父亲当年可能也深陷其中、最终未能走出的迷雾。武库清吏司,这个看似掌管器械的职位,或许能让她接触到当年军械调配的记录,甚至更隐秘的文书。兵部是严党的势力范围之一,她这个新科状元,又是太子隐隐关注的人,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
前路定然荆棘密布——严党耳目、官场倾轧、公主的关注、太子的审视……还有柳家那未曾言明的复杂立场,秀娥那被她亲手推远却依然盘踞心底的情愫。
但母亲的叮嘱犹在耳边:“旧事需徐图”。太子的关注给了她一丝微光,柳家的扶持是她暂时的依靠。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暗中探查、茫然无措的孤女。
她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月之期,静待杭城归客。”然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握紧了拳,秀英的目光穿透夜色,坚定如铁。
锋刃既已出鞘,便再无归鞘之理。
下一步,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