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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柳府初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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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莫怪老身多问,”柳夫人指尖轻摩茶盏,目光落在秀英眉眼间,“只是见你年纪轻轻便独自远行,心中感慨。令尊是……”

“先父曾是军中之人。”秀英斟酌道,“戍守边关,多年未归,后不幸殉国。”

她未直言父亲是肃州卫指挥使,只模糊带过,却见柳夫人眼中泛起波澜。

“军中之人……”柳夫人喃喃,凝视秀英良久,轻声叹息,“陈公子眉宇间,倒让老身想起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也曾是戍边将领。”

秀英心头一跳,面上强作平静。

柳夫人却不再深问,只温言道:“公子一路辛苦,且好生歇息。晚些老爷回来,再一同用膳。”

申时末,柳渊回府。他时任户部侍郎,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自有一派官宦气度。柳夫人将日间之事细说与他听。

“……眉眼确有陈大哥的影子,尤其是那眼神。他说父亲是军中之人,戍边殉国。”柳夫人低声道,“老爷,我看……他八成是陈大哥的孩子。”

柳渊抚须沉吟,眼中神色复杂:“若真是陈兄的孩儿……算算年岁,正是十八。当年陈兄离京赴任肃州卫指挥使时,弟妹刚怀上身孕,尚不知是男是女。我们二人酒酣耳热之际,曾击掌为誓,若将来孩子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姻亲……”他顿了顿,声音微哑,“谁料一别竟成永诀。那桩冤案……我至今耿耿于怀。”

“请他来书房吧。”柳渊道,“你与我一同见见。”

书房内,墨香淡淡。秀英被引入时,只见柳渊夫妇神情肃然。

“陈公子请坐。”柳渊声音沉稳,“今日请公子来,是有一事相询。公子不必紧张,但请如实相告。”

秀英依言坐下。

“公子说令尊曾是戍边将领,不知名讳为何?驻守何处?”柳渊问道,语气平和却威严。

秀英沉默片刻,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是无益。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后退两步,双膝跪下,行叩头礼道:“侄儿陈英拜见伯父伯母大人,先父姓陈,讳远道。曾任肃州卫指挥使。”

书房内空气陡然一凝。

柳渊与夫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柳夫人手中帕子收紧,柳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急切:“陈远道……你果真是陈远道的孩子?你母亲可是姓林,闺名婉如?”

秀英眼眶骤热,重重点头:“正是。”

“可有信物?”

秀英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褪色锦囊,倒出半片玉佩,双手奉上:“家母交代,此玉佩另一半,应在柳伯父处。”

柳渊接过玉佩,手指微颤。他打开书案暗格,取出木匣,匣中正是另半片玉佩。两半相合,严丝合缝,纹路完全对接,正是完整的龙凤呈祥佩。

“真是……真是陈兄的孩儿!”柳渊声音哽咽,起身双手扶起秀英,仔细端详起来,“像,真像……这眉眼,这气度……孩子,这些年,你们母子受苦了!”

柳夫人已拭泪上前,拉住秀英的手:“好孩子,快让我们好好看看。婉如妹妹可好?她身子如何?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面对着真切的激动与关怀,秀英数月来压抑的辛酸几乎决堤。她强忍泪水,将母亲这些年的境况、父亲的冤屈、自己此行的目的,择要道来。说到父亲含冤而死时,柳渊拍案怒起;说到母亲艰辛持家时,柳夫人泪落不止;说到千里赴京时,二老又是心疼又是感慨。

“陈兄之冤,我从未忘怀!”柳渊沉声道,“只是当年那案牵涉甚广,证据又对你父亲极为不利,我多方奔走,仍难翻案。这些年来,我暗中搜集线索,从未放弃。如今你既来了,便是天意!”

柳夫人紧握秀英的手:“孩子,你既到了这里,便把这当自己家。从今往后,柳伯父柳伯母便是你的倚仗。你母亲那边,我会尽快安排可靠之人去接应。”

暮色初临时,柳渊命人将秀娥与文博唤至书房。

二人进门,见父母神情郑重,秀英眼眶微红,心中已猜到大半。柳渊将玉佩之事、秀英身份一一说明,更提及当年指腹为婚之约。

柳文博与柳秀娥兄妹二人现今都参与柳家商号事务,一明一暗配合,文博为主,秀娥为辅。秀英进京之事的安排他俩知晓大概,身份也略知一二,但如今经父亲证实,文博很是高兴,猛一拍大腿道:“我说呢!第一眼见陈兄弟就觉得亲近!原是陈伯父的公子!自家人,真是自家人!”他看向秀英,眼中满是热切,“那按当年的约定,陈兄弟你与秀娥——”

“文博。”柳渊出声打断,神色严肃,“此事眼下还需保密。”他转向秀娥,见女儿虽面色平静,耳根却已染上淡淡绯红,心中明了,温声道:“秀娥,你陈世兄身份特殊,为父申冤之事需暗中进行,她的真实身份绝不可泄露。”

秀娥抬眸,目光与秀英相接。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了然、关切,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悸动。她轻声道:“女儿明白。陈世兄既是为父申冤而来,安危最是要紧。”

柳渊颔首:“正是如此。我与你们母亲商议,从今日起,陈英便以我远房表侄的身份留在府中,对外说是秦州来入京准备明年武举。如此,她住在府中顺理成章,平日闭门读书习武,也可避免过多应酬,减少被人识破的风险。”

柳夫人接道:“听竹轩僻静,适合用功。你若想习武,后园校场可用,但需谨慎。”

柳文博立即道:“陈兄弟放心,有我在,定不让旁人扰你!”

秀英起身,对柳氏一家深深一揖:“伯父、伯母、柳兄、柳小姐,大恩不言谢。陈英……必不负所托,也必不忘此恩。”

柳渊扶起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父亲与我情同手足,他的冤屈,便是我的事。只是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今日你且安心住下,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详谈。贤侄刚到京,还未写家书报平安吧?用膳后你亲笔写封家信,明早交与秀娥,让她安排商号送出。”

“是,多谢伯父提醒。”秀英这才想起确实应向母亲与兰妹报平安了,想必她们早已盼着她的来信。

晚膳设在花厅,虽是家宴,却格外丰盛。柳渊举杯道:“今日家宴,欢迎远道而来的表侄陈英。陈英要在府中备考,你们兄妹二人要多照应。”

柳文博大声应道:“父亲放心!我与陈兄弟一见如故,定当好生相伴!”说罢敬了秀英一杯。

秀娥亦举杯,目光温婉地看向秀英,声音轻柔:“陈世兄既来家中,便请安心住下。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秀英举杯回敬,心中暖流涌动。这一桌团圆,虽是以“表亲”之名,却是她多年来首次感受到的家庭温暖。烛光下,柳夫人不断为她布菜,柳渊询问她武艺师承,文博说着京城趣事,秀娥则安静聆听,偶尔浅笑,目光与秀英相接时,便微微垂眸,颊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红晕。

窗外,月上柳梢,清辉洒满庭院。

夜深散席后,秀英回到听竹轩。房内已备好热水、干净寝衣,书案上还摆了几部兵法典籍、笔墨纸砚与一盏明亮的油灯。她推开窗,竹影婆娑,夜风送凉。她就着灯光,提笔写下家书,字字句句皆是报平安与思念,待墨迹干透,仔细封好,以便明日交与秀娥寄出。

这一日的波澜起伏,至此暂告段落。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陈英,而是柳府的“表少爷”,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有了愿意相助的家人,也有了……那个沉静聪慧、让她心绪难平的未婚妻。想到此处,她心有愧疚,尤其对秀娥,但对秀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舍。若真亮明女儿身份,这婚约该如何?这情谊又该如何?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路还长,冤未雪,但至少今夜,她可以稍作喘息。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秀英吹熄灯烛,和衣躺下。黑暗中,她轻轻握住胸前的半片玉佩,低声道:“爹,娘,我找到柳伯父了。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走下去。”

月光透过窗纱,温柔地笼罩着这个背负着秘密与重任的少女。京城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另一间闺房内,柳秀娥对镜卸妆,手中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镜中映出她沉静的容颜,唯有唇角一抹浅浅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春桃在一旁整理床铺,轻声道:“小姐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秀娥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结交新友,自然欣慰。”话虽如此,镜中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漾开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她想起书房中父亲提及“指腹为婚”时,陈英那瞬间的怔忡与耳根泛起的微红;想起晚膳时他看似镇定却偶尔躲闪的目光;想起他背上的那张弓,想起他制伏贼人时利落的身手……但想到公主明玥赠与他那块玉佩,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微涩。

窗外月光如水,竹声簌簌。两个房间,两个少女,各自怀揣着秘密与心事,在这京城的夜里,悄然织就着命运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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