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忍见状，笑着摇头。

几日后，二人途经一座繁华城镇，刚入城门，便听闻街上的百姓议论纷纷，说当晚有五年一度的灯会，热闹非凡。

雪忍本不是喜爱喧嚣之人，但凤瑾漓性子太过沉静封闭，便想带他去凑凑热闹，让他多感受些人间的鲜活气息。

却未想，她尚未开口，身旁的少年便先一步出声：“我想看灯会。”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与你一起。”

难得他主动开口，雪忍欣然应允：“好啊。”正合她意。

晚霞尚未褪尽，整条长街便已依次点亮了灯笼。无数花灯齐明，朱红的光晕漫过层层檐角，琉璃灯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琥珀。走马灯内人影飞旋，爆竹“啪”地一声炸响，金屑般的光点随着硝烟四散开来，空气中混杂着糖画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还有远处飘来的酒香。四下里，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铜铃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盛景。

长街之上，人影憧憧，灯火如星河倾落。二人随着人流步入一条深巷，眼前的景象愈发热闹，锦绣花灯如霞似火，鼓乐声声，百戏杂陈。雕梁画栋间，绣额珠帘轻轻晃动，往来皆是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笑语晏晏。

此情此景，雪忍想起在人间中秋之夜的灯会，不禁感慨：“没想到这里竟也有这般繁华的灯会。”神界的记载中，黑暗空间可是荒芜之地，寸草不生。

“去那边看看。”

雪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人头攒动的凉台上，拉了拉凤瑾漓的衣袖。二人走近一看，原来是猜灯谜的场子。

“诸位父老乡亲，才子佳人！”台上华灯高悬，笙箫声渐起，几位身着锦袍的老者缓步登台，为首的白须老者拱手朗声道，“今夕乃我霓裳都五年一度‘星河映月、千灯情会’！昔年都城大旱，生灵涂炭，百姓于孱溪放灯祈愿，以灯代烛，祈引天河之水。后灾厄消解，皆谓花灯通神明、连人心，方能招福纳祥。故此五年一聚，以灯为媒、以月为证，承天时地利人和，祈风调雨顺、情谊长存。实为我都城第一盛事！今岁恰逢甲子轮回，天灯映月，花影摇波，正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良宵吉辰！”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升起数盏巨大的彩灯，引得满场喝彩，鼓乐声骤然变得急促。两队身着红衣的童子手捧莲花灯，鱼贯而上。老者指向台中央三盏金灿灿的花灯，高声道：“此乃今年头彩！分‘文’、‘武’、‘情’三关，每关三题。若能连闯三关，除谜文所载赏赐外，更可得——文魁‘墨砚’一台！武魁‘青鸾佩剑’一把！情魁‘金凤钗’一支！若答错一题，则须即兴赋诗一首，或展歌喉，或舞霓裳，或饮烈酒一碗，但不许出不雅、不详之词。”

雪忍单手托着一块玉，许是人多嘈杂惊扰了它，白猫缩在她的怀里，浑身微微颤抖。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着猫背，白猫放松下来，眯着眼睛舒服地叫了一声。雪忍不由失笑，这猫倒是通人性。

目光落在童子手中那盏构造奇巧的琉璃灯上时，雪忍眉头微挑。

凤瑾漓注意到她的神色，冷冷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白猫，问道：“这灯有何特别之处？”

雪忍解释道：“此乃九曲灯阵。三千琉璃宫灯皆由巧匠手制，上绘《洛神赋图》，题《子夜歌》辞章，皆是远古神传文化的遗珍，算是难得的贵品。”她没想到这黑暗空间里，竟也留存着这般古老的文化。

“要不要去试一试？”雪忍转头看向凤瑾漓。

凤瑾漓对上她流光溢彩的眼眸，只觉周遭的喧嚣霎时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急雨般擂动的心跳。星河流转，万家灯火，此刻神明眼中，唯他一人耳。他听见自己微哑的嗓音响起：“好。”

雪忍秀眉轻弯，转身朝着台上的老者扬声喊道：“老人家，我们且来试试。”

“好！”老者抬手指向台上的花灯，“姑娘请择一盏。”

雪忍随意一点：“中间那盏便好。”

一名童子捧着花灯上前，老者取出灯内的字条，展开念道：“情关题。鹊桥灯谜三关：首关解字谜，次关对诗联，三关猜灯语。过关者得金丝花笺，可书心曲投于‘同心池’中。池畔设‘月老台’，红绳系玉，若有缘人两心相通，红绳自牵铜铃鸣响，此乃天定良缘之兆！”

老者笑望台下二人，道：“二位真乃佳偶天成，此灯彩头，当真是好寓意啊！”

凤瑾漓下意识看向雪忍，后者却望着老者手中的花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置一词。

老者取出谜题，笑道：“姑娘、公子，二位可备好了？”

雪忍抬手示意出题。老者清了清嗓子，念道：“第一关：解字谜。古月照水波，不见龙王影；三人骑牛牛无角，一刀劈开两重天。”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众人皆低头思索。雪忍略一沉吟，道：“谜底是‘湖’，江河湖海之湖。”

“好！好！好！”老者连赞三声，“姑娘真是才思敏捷！请听第二关。上联：月满西楼，独倚栏杆听雁语，雁去无声，唯留寒潭碎玉影。”

雪忍见凤瑾漓仍无开口之意，心中暗叹一声：她就知道小魔王答应只是随口应下的。她只得自行思索，片刻后开口续道：“下联：风临东阁，闲凭竹榻品茶香，茶凉有韵，犹见云窗泻银辉。”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掌声四起，台上的几位老者也纷纷颔首赞许。

“姑娘才情了得！连过两关，且看这第三关。”老者取出最后一张谜题，念道，“灯映双鸾影，齐飞云外去；笺藏半犀纹，心点镜中来。”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是鸳鸯！”老者笑着摇头：“非也。”随即转头看向雪忍，“姑娘，可有答案了？”

雪忍正要开口，身侧一直沉默的凤瑾漓却先一步低声道：“心有灵犀。”

雪忍愕然转头，对上他幽深明亮的眼眸。他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心有灵犀。”

雪忍抚着猫背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小魔王的神态语气……有些奇怪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与平日里的冷淡大相径庭。她定了定神，率先移开了视线。

“妙！妙！妙！”老者抚须大笑，“二位真乃天作之合！”一名童子端着蒙着红绸的托盘走上前来，老者含笑说道：“此乃二位的金丝花笺与金凤钗。这凤钗来历不凡，另有一段凄美传说，卷盒内自有详述，老朽便不多言了。”

凤瑾漓上前缓缓揭开红绸，露出中央一只雕工精美的檀木盒。盒面龙凤盘绕，侧刻“琴瑟和鸣”四字，底下压着那张金丝花笺。

二人退出人群，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河边。桥畔之上，许多百姓正将心愿写于灯面，然后点燃灯内的烛火，将花灯放入河中。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与夜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宛若星河坠落人间。百姓们纷纷祈愿：“灯升星河，愿达天听。”

雪忍问凤瑾漓道：“你可要也写一盏？”

凤瑾漓侧首凝视着她，眸中星光流转，许久未语。他从檀木盒中取出那支金凤钗，轻轻将它簪在雪忍的发鬓。钗身的流苏轻晃，珠玉碰撞，发出清泠的声响。

“不必了。”神明已在身侧，何须再去祈愿。

少年眼底炽烈的情愫如比星灯还要灼烫真挚，雪忍心中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啊！有妖怪！”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原本热闹的长街瞬间陷入混乱，众人惊慌四散。

雪忍脸色微变：“去看看。”

二人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刚转过街角，便见一道黑影迎面飞来。凤瑾漓眼疾手快，立刻将雪忍护在身后。

“又是他？”先前在古庙之中，雪忍便预感他们还会再次碰面，却未想会这般迅速。

“小魔王，抓住他！”

凤瑾漓应声而上，周身魔气微微涌动，与那黑影缠斗在一起。几番搏击之下，凤瑾漓找准时机，一把掐住了那黑影的脖子。可那团漆黑的东西却忽然瘫软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内脏，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皮囊，从他手中滑落，化作一股青烟，朝着城外的方向逃窜而去。

凤瑾漓转头看向雪忍，后者道：“追！”

这黑影的实力与小魔王不相上下，且几次三番前来挑衅，多半便是那个神官派来的。抓住他，便可顺藤摸瓜找到那神官。

两道光影如流星般掠过夜空，朝着城外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