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光般柔，漫过翠竹林梢，将竹叶染成温暖的橘色。风过竹影婆娑，簌簌声响轻如絮语，天地间尽是宁静安逸。
凤瑾漓眉梢轻动，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茫然，转瞬便被清明取代，深邃如寒潭。他撑着地面起身时，才发觉腹部正趴伏着一个人。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他微一怔，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以手肘撑起身，目光落在熟睡的少女身上，一瞬不瞬。
她侧枕着面朝他，面容恬静，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覆，饱满的红唇一张一合，像是诱人的粉嫩桃花。
目光扫过她摊开的掌心处，那里还残留着刺目的血污。他又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些先前足以致命的伤口，竟已尽数愈合，只余下浅浅的淡粉色印记，仿佛从未受过那般重创。
他眸光复杂难辨，暗沉的眼底惊、疑、惑翻涌，还有一丝轻微的动容。原来，那濒死之际看到的，并非是幻觉。
凤瑾漓说不清心里的感受。这还是他第一次失控后、第一次受伤后，还能完好无损，还能不用再忍受皮肤骨髓溃烂的痛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明明是她，挡在自己面前，要护着云墟天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也是她，不顾自身安危，拼命要救他这个被天下人唾弃的恶魔。
她究竟想干什么？凤瑾漓不相信自己真的会遇到善良的、如神明一般的人。要么是她伪装得太好；要么，她说的是真的。
但这可能吗？
凤瑾漓一颗心忽地紧张起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悬在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想要触碰那抹柔软，却蓦地又顿住了，指节微微蜷缩。
片刻后，他小心拂开她垂落在眼角的几缕碎发，动作轻柔。心头某处，莫名也跟着柔软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既是来救我的，又为何总是与我对着干？”他低声呢喃，轻若浮云，“你既要许我一个家，又为何偏要护着那些欲置我于死地之人？”
晚风穿林而过，竹叶相击，泠泠声响动人心弦。
少年眼中漾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色，小心俯身，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怀里的身躯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柔软、娇嫩，比桃花还香甜。他不敢太用力，手臂只微微收紧拢住她，足尖一点，二人身影便消失在了婆娑竹影间。
*
云墟天遭灭门之祸，南荣景对此一无所知，他此时正于皇宫的宣和殿内，大摆庆功宴席。殿内，缓歌慢舞凝丝竹，玉盘珍羞列满桌，王侯将相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羌戎国一夜覆灭，景明国收复失地，一雪前耻，举国欢腾。席间众人谈及此事，无不意气风发。
一位武将拍着桌案，语气愤愤道：“那羌戎族果真是蛮夷之辈，狼心狗肺！想昔日里，我景明国传其礼乐文明、授其桑蚕丝织，更是将嫡出的静郡主赐婚于羌戎王为后，待其不薄。岂知他们一朝兵强马壮，便举兵犯境，占我国土、毁我家园、杀我国人！实在是忘恩负义，罪该万死！”
“将军所言极是！”旁侧一位文臣附和道，“如今羌戎被那妖魔一举歼灭，尸骨无存，属实是天佑我朝，大快人心！”
南荣景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上扬，满眼得意，只是这笑容很快便僵硬了。
“陛下，”居右靠前的一位长胡子老臣缓缓起身，奏禀道，“如今妖魔出世，生灵涂炭，人心惶惶。羌戎国已灭，尸横遍野，其残余百姓颠沛流离，苦不堪言。臣恳请陛下下旨，停止追杀羌戎余民，将他们收纳入城，给予温饱，以彰我朝天子胸怀，安抚天下民心。”
“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从前我还不信，今日闻宰相之言，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左侧一位年轻官员忽然开口，嘲讽道，“那羌戎族罪有应得，双手沾满我景明百姓将士的鲜血！倘若陛下今日放过那些羌戎余孽，我朝子民岂不以为陛下忘却了血海深仇？那些枉死的将士与百姓，九泉之下又该如何瞑目！”
宰相沉声道：“吴大学士，此一时非彼一时也。如今妖魔猖獗，恐将祸乱天下，陛下身为一国帝王，更应善待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方显仁君本色……”
“妖魔自有仙门仙长收拾，宰相何必急于此时替羌戎余孽求情？”吴止问未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还是说，宰相藏有私心，非要借妖魔之事，护住这些羌戎余孽，图谋不轨？”
“吴止问！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宰相被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不要以为得陛下宠幸，便可如此放肆无礼！”
“我看是宰相太过放肆，混淆黑白！”吴止问转向南荣景，行礼道，“陛下，断不可放过羌戎余民！否则便是养虎为患，只怕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将来必成我朝心腹大患啊陛下！”
“陛下，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羌戎余民……”
“够了！”
南荣景烦躁地打断二人的争执。殿内丝竹歌舞瞬间停歇，舞姬乐师惶恐跪地，大气不敢出。
“圣旨已下，军命如山，岂可朝令夕改？”南荣景面色阴沉，不容置喙道，“此事不必再议！谁敢再多言，以抗旨论处！”
见帝王动怒，宰相也只得作罢，退回原位。
歌伎重新上前，丝竹声再起，只是殿内的气氛却已不复先前的热闹。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竟阴沉下来，狂风骤起，乌云密布，转瞬便雷电交加，闷雷滚滚作响，仿佛天怒人怨。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变天？”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对啊，这可真是奇怪。”
忽然有人指着殿门口，失声惊呼：“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团浓郁的黑气从院门口滚滚而来，遮天蔽日，挟着阵阵阴森刺骨的寒气。黑气之中，隐约露出一个穿着红色破烂嫁衣的女人身影，她披头散发，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伤口。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左眼皮下一直延伸到右脸下颌，深可见骨。
“鬼……有鬼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内顿时陷入混乱，王侯将相们惊慌失措，纷纷四散逃窜，桌椅倒地之声、哭喊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护驾！快护驾！”
南荣景在侍卫的簇拥下，狼狈地逃入内殿。立即有几位御林军双手掐诀结印，一道道淡蓝色的灵力屏障迅速升起，将内殿牢牢护住。
看到外面的女鬼撞在灵力屏障上无法进来，南荣景那颗惊恐交加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许。但旋即，他面色变得愈发难看，低声咒骂：“废物！一群废物！翎儿不是说，这些邪祟绝不会殃及景明国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老太监战战兢兢，迟疑着回道：“许……许是三殿下一时疏忽，出了状况？”
南荣景焦躁的在殿内来回踱步，片刻后，他猛地停下脚步，沉声嘱咐：“快！立即派人去请云墟天的仙长前来除祟！”
老太监连忙应声，跌跌撞撞退出里室，去找御林军传信了。
大殿之外，红衣女鬼像是来自地狱的索命修罗，呼啸而过，所到之处，惨叫连连。皇宫内的侍卫、宫女、太监，无一幸免，鲜血溅满了朱红的宫墙与金色的琉璃瓦，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并未急于攻破内殿的灵力屏障，而是将整座皇宫屠戮殆尽后，便开始守在屏障之外，不闪不避。那双森然的眼眸死死盯着殿内惊恐的众人，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既像是垂涎欲滴，又像是在戏耍猎物。
接下来的几日，那女鬼始终不攻不破，每日按时按点地隔着屏障抓几个人出来，当着殿内众人的面残忍屠戮。其手段之狠戾，场面之血腥，让殿内的人一个个精神崩溃，不少人都被吓得疯疯癫癫。
南荣景气得暴跳如雷，又怕得心惊肉跳。每次对上女鬼那双充满怨恨与阴冷的眸子，他都浑身发颤，不敢久看，只能将满腔怒火发泄在身边的太监身上。
而此刻，引起景明帝震怒的罪魁祸首之一——“云潋”，却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荒山之中。
半山腰上，有一座破败的古老宫殿残骸，四周断壁残垣，石柱坍倒在地，屋宇上布满了灰尘与蛛网，裂缝处爬满了绿油油的青苔，透着一股经年腐朽的气息。
宫殿门口，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石碑上，隐约还能辨认出“阴山”二字。倏然，云祈踉跄着闪现进来。
他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刚一落地，他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石板上。血水中，倒映出他那双狰狞阴鸷的眸子，满是怨毒与不甘，却是云潋的面容。
凤瑾漓……他怎么会是魔王？！
他怎么可能是魔王！
若非他早对云震松心存防备，那晚又暗中在云潋身上施下了偷龙转凤的阵法，利用伪邪神替换云潋让自己逃出来，此刻恐怕早已化为一滩肉泥，灰飞烟灭了。
凤瑾漓！！！
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但转念一想，他又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云墟天覆灭，正好帮他抹去所有的痕迹。而在世人眼中，云祈已是一个废人，云潋早已被魔王所杀，他正好可以借此，坐收渔翁之利、暗度陈仓。
只是可惜了他耗费千年养出的伪邪神，竟然连凤瑾漓的一击都承受不住，实在是废物！不过好在，他还有后手！
黄昏的光线暗淡，照得云潋那张俊秀的容颜扭曲可怖。他撑起身躯，朝着漆黑幽深的宫殿深处走去，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
雪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她撑着柔软的床榻缓缓坐起，指尖揉了揉尚有些昏沉混乱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残余痛痒让她瞬间清醒了些许，低头望去，那道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一点痕迹，但还是有些疼。
她换用右手按了按眉心，心口猝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秀眉拢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苍白了两分。
在床边静歇了好一会儿，那股刺痛感才渐渐消散。雪忍慢慢起身，扫了一眼室内的陈设——简单的木床、古朴的梳妆台、靠墙的书架，架上摆满了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香。
她随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淡青色衣衫披上，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走廊外，细雨淅沥缠绵。
青烟般的雨雾缭绕着木质的歇山顶，松烟色的筒瓦衔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瓦檐滴滴落下，砸在下方的青石台上，嗒嗒作响。檐下杏子黄的竹帘被晚风卷起，带出一缕陈年杉木的沉香，清雅宜人。
柏木回廊上，棂花窗格间透出半盏竹青纱灯的光晕，柔和的光线笼罩在扶栏边站着的缥缈人影上。朦胧的光影被寒风轻轻吹动，在回廊上缓缓晃动，添了几分静谧。
凤瑾漓从旁边的厨房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米粥。他已换了一身淡蓝色的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周身肃杀戾气尽敛，气质温润，与先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判若两人。
待看到廊台上坐着的人时，他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暖橘色的烛光摇曳，少女侧身背对着他，一手扶着凭栏，纤薄的背影与青山雨雾相融，衣袂轻飘，似是不染凡尘的山中仙子。
可凤瑾漓却从那单薄的背影中，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他眸子一深，静立良久，才抬步走近。
“我熬了粥，你吃一点。”
他顺势坐到她的面前，将手中的粥碗递了过去。雪忍扭头看到是他，眸光一亮，脱口而出：“你没走？”
凤瑾漓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很希望我走？”
“没有！”雪忍立即反驳道，旋即接过粥碗，唇边牵起一抹苍白却鲜活的笑意，“谢谢小魔王没有抛弃我，还这么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