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云墟天，全然没了往日仙门清修之地的静谧，反倒充斥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热闹与兴奋。尤其是今日午时，长老殿传下号令，明日清晨将在刑场公开处死凤瑾漓，各脉弟子面上皆是喜上眉梢，暗地里松了口气。

“总算要除了这祸害！以后再不用提心吊胆自己哪天回被‘同门师兄弟’杀害喽！”

“可不是嘛！有他在一天，咱们云墟天就没安生过，这下终于能清净了！”

“听说他杀了洛河城满城的人，还破了世殇诛封印，死一万次都不够偿命！”

云潋穿行在廊下，听着周遭弟子们雀跃的交谈，嘴角噙起一丝满意的笑。他从膳堂后厨提了个精致的食盒出来，往禁地方向走去。他要去“送送”他这位命不久矣的师弟。

行至通往后山的石桥时，一道苍老的身影忽然从廊柱后转出。云祈身着素色道袍，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含笑问道：“云潋啊，这都月上中天了，你提着食盒，是要往哪儿去？”

云潋连忙停下脚步行礼，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痛惜：“回玄清长老，弟子不敢欺瞒。弟子与瑾漓师弟同门一场，好歹有几分师兄弟情谊，明日他便要伏法，弟子想着去送送他，聊表最后一点心意。”

“唉，那孽徒……”云祈轻轻叹了口气，失望道：“枉我当年那般悉心教导，盼他能走上正途，谁知他心性泯灭，竟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他说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云潋的肩膀，“倒难得你有这份宽厚之心，还能念及旧情。将云墟天的未来，托付给你这样重情重义、沉稳可靠之人，我想掌门师兄也一定会很放心的。”

云潋连忙垂首，姿态谦恭：“长老谬赞了，弟子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云祈笑了笑，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快去吧，莫要耽搁太久。”

“是，弟子告退。”

云潋离开石桥，心里嘀咕，今夜的玄清长老，行为举动似乎有些怪异。他摸了摸被拍的肩膀，他也想不通哪里怪异，摇了摇头，只道自己想多了。

禁地深处乃一空地，地上布着禁锢阵法，阴气森森，常年不见天日。

凤瑾漓手脚处都锁着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他盘膝坐在中央，单臂支颐，神色疏冷，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叩击着。即便身陷囹圄，他依旧一派闲适、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坐小憩。

她此刻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着急？

会不会……来找他？

这个念头萦绕在心头的刹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笃定。

想起雪忍那张清冷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眉眼，想起她偶尔露出的俏皮笑容，凤瑾漓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的温暖了。

“瑾漓哥！你……你有没有受伤？”

一道满含担忧与哭腔的少女声突然从禁地入口处传来。云歌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眼眶通红，在看到凤瑾漓的一瞬，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扑跪到凤瑾漓身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手腕上被锁链勒出的红痕，却被凤瑾漓嫌恶地避开了。

少年不加掩饰的疏离像是一根尖针，狠狠扎进云歌的心头。

委屈在喉咙间发酵，她哽咽着开口道：“瑾漓哥，你是在气我来迟了吗？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爹爹竟然会下令杀你……”

自那日在凤瑾漓的住处，她撞见那个与凤瑾漓相谈甚欢的陌生女子时，嫉妒与心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又气又急，便赌气回了云墟天，软磨硬泡地央求父亲将凤瑾漓带回宗门。

在她看来，只要凤瑾漓回到自己身边，日日相处，总有一天能让他喜欢上自己。至于那个碍事的女人，她有的是办法悄悄料理掉。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日夜期盼等来的，竟然是父亲要将凤瑾漓处死的消息。

“瑾漓哥……”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凤瑾漓，任谁看都楚楚可怜，心生怜惜。但凤瑾漓偏偏不是一般人。他不耐烦抬眸，那双原本幽深如寒夜的眼眸，此刻正一点点染上刺目的猩红，妖冶诡异。

“你今日来，是因为愧疚，还是……”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也贪图我这副皮囊？”

他周身邪气四溢，再配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煞神！

云歌的抽泣瞬间僵住了，所有的委屈与担忧都被这股骇人的戾气吓得烟消云散。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嘴唇微微颤抖，只能徒劳地呢喃着：“瑾漓哥……”

凤瑾漓被带回云墟天那年，她才八岁，正是被掌门父亲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初见时，她便被那个容貌绝色、气质清冷的小哥哥吸引，总是缠着想要与他说话，可他对她却始终爱答不理，满是疏离。

年幼的天之骄女性子娇纵，为了引起少年的注意，干了不少荒唐事，闯了不少祸事。每次闯祸后，她都会哭着跑到父亲面前，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沉默寡言的凤瑾漓身上。

于是，鞭笞、罚跪、关禁闭……云墟天的各种责罚，凤瑾漓几乎受了一半。

有一次，凤瑾漓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云歌心里是有几分心疼的，但神态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傲娇地对他说：“倘若你愿意服软，学几声狗叫哄我开心，我就去求爹爹放你出去。”

然而，凤瑾漓连看她一眼都不看。被无视的挫败感让云歌恼羞成怒，她扬起父亲给自己防身的小鞭子，对着凤瑾漓又是一顿抽打。

鞭子落下，本就血肉模糊的皮肉更是惨不忍睹。可少年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那份倔强骨气与冷漠，更加刺激到了云歌，打得更狠了。

仗着掌门的宠爱，云歌在宗门里几乎可以说是小霸王。她以为只要把少年逼到绝境，他就会向自己低头求饶，所以她不允许任何人对凤瑾漓好，经常带着几个跟班的弟子去找他的麻烦，故意打翻他洗好的剑，在他的饭菜里掺沙子，夜里偷偷往他的住处扔毒蛇不让他睡觉，联合其他弟子孤立他，不与他同行……

最过分的一次，她偷偷拿了父亲新得的一件威力无穷的法器把玩，却不慎失控，误杀了几名路过的内门弟子。

当父亲与几位长老严厉逼问时，她吓得浑身发抖，魂飞魄散，脑子一片空白，慌乱之下，她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便是凤瑾漓的面容。于是，她就那么脱口而出，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次，凤瑾漓被扔到后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真的死了。没人知道少年是怎么在危险重重的无人山区活下来的，他身上全是致命伤口，只一口气吊着。

从那以后，凤瑾漓那张绝色的容颜，便再也不是善意的引子，反倒成了招祸的根由。同门师兄弟都认定他本性邪恶，对他愈发轻蔑与敌视，明晃晃的针对与欺凌接踵而至。

辱骂、殴打已是家常便饭，更有几个心怀不轨的弟子，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曾强行将他堵在角落，对他施以难以启齿的折辱……

这世间的道理，向来如此荒谬。

倘若世人爱慕一人，那他的美便是无上风采，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值得所有的温柔与善待。可倘若世人唾弃一人，那他的美便成了罪恶之源，成了可恣意践踏、宣泄恶欲的对象，连呼吸都是错的。

凤瑾漓，便是如此。

以至于后来世殇诛除魔试炼时，没有任何一个弟子愿意与他同行。他们抢走了他所有的护身的法器，将他独自一人扔到凶险的禁区死地。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凭借自己画的阵法控制妖魔。更让人震惊的是，当一头凶猛的妖兽咆哮着扑向云歌，要将她吞噬之时，凤瑾漓却又停止杀戮，留了她一命。

如果问，凤瑾漓为何会走到被全宗门孤立无援、人人喊打的境地，那云歌必定是罪魁祸首，功不可没。

可谁又能想到，他后来会救自己苦难的制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