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道:“你说……驾崩,是什么意思?”
宁礼唇边含着清浅笑意,他目色专注,又伸手来拢她的发丝,轻声道:“意思是,如今既无储君,又无遗诏。按照位次……三日后,是我即位。”
“阿姐。”
宁礼额际抵上她的,语调温和,仿佛二人仍同从前幼时一般闲话:“为何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宁济抵住额角,仰首拉开些距离。她摇头:“……你,不要叫我阿姐。我并非你姐姐。”
见她几次三番抗拒,宁礼亦不再勉强。
他缓缓松开了手,退开些许,面色渐淡。
“阿姐从前以男身示人二十载,如今总算能回女儿身,不必再对他人逢场作戏,岂不好得很?况且,若我即位,必将权力奉予阿姐……届时阿姐是全大越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呼风唤雨,权势滔天……又有何不可呢?”
“哈哈哈哈哈哈……长公主?笑话!”
宁济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贪恋权势便是贪恋权势,何必以旁人作借口?你叫我觉得恶心!”
宁礼一直挂着的笑僵在唇角,良久,才低声道:“是。我是贪恋权势。阿姐不好奇我为何非要贪恋这权势吗?”
“阿姐若能做皇帝,自然也是很好很的……可我思来想去,有一点不好——若阿姐做了皇帝,那时我回宫中,阿姐会如何待我?”
事已至此,又何必说这些?
宁济动了动唇,想笑,却全无力气。
宁礼:“阿姐不说,我也是知道的。阿姐仁善,恐怕会给我寻常亲王爵位俸禄……可我仔细思索过了。有一件事,做了皇帝的阿姐是绝无可能允准的。”
他此话一出,心中不知为何顿生不妙。
宁济皱起眉头看他。
“若阿姐做了皇帝,绝不会愿意同我在一起一辈子。”宁礼眉眼弯弯,笑意潋滟,清秀出尘。只是口中所吐之言仿若蛇信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我做皇帝,我们才能一直在一起啊。”
宁济寒毛倒竖:“你……你说什么?”
宁济亲昵地蹭上她的脸颊。
“阿姐……”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宁济仓促退后,不可置信地摇头:“你真是疯了!”
如此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恶鬼一般。宁礼面色终于阴沉下来。
他看着她,声音阴鸷而轻缓,一字一顿道:“阿姐才知道吗。”
“不然阿姐以为,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俯在宁济腿侧,轻轻圈住她的手,语气缱绻:“阿姐……这几年,我没有一日不是靠着对阿姐的念想活下来的。”
“可阿姐身边有了别人。我心头不畅快得很……阿姐莫不是忘了,从前你我是如何相依为命的了。”
“阿姐……”
口口声声俱是阿姐二字。宁礼敛着眉宇,显得有些可怜。他本就长相秀美,如今这番痴缠作态,竟叫人生出怜惜之意。倒像他是受尽委屈之人。
他垂眼敛目,眼睫如同鸦羽,颤了一颤,好似落了泪。
……
“别哭了。”
宁济揉了揉额头,撇嘴道:“我叫你别哭了!”
眼前瘦弱的小豆芽瘪了瘪嘴,瞪大眼睛看她,不敢再放声大哭,只小声啜泣着,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宁济懊恼不已:“不是让你别哭了吗!”
小豆芽抽噎道:“我、我不哭……”
他以袖掩面,眼泪却如同毁了堤的大坝,怎么也抹不完。
宁济道:“行行好,又不是我打的你!我只是路过而已,好心扶你起来,你怎么还讹上人了?!你是哪个宫的皇子啊?你母妃是谁?”
“我……我住在翠华轩……”
翠华轩?
宁济皱了皱眉。
那不是冷宫那一片吗?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小孩。
难怪看起来瘦瘦弱弱,身上还有些不知何处来的伤疤。
她老神在在叹了口气:“原来你就是四皇子……快回去找你母妃给你换身衣裳擦点药吧,别在外头待着了。”
宫中皇嗣里头,数大皇子和二皇子最趾高气扬,平日里就喜欢奚落别人,欺凌弱小,肆意妄为,寻着软柿子恨不得骑在头上,动手打人更是家常便饭。
就连她也被找过几次麻烦。好在玥姑姑早给她交过几下功夫,她每回打不过就跑,方才得以幸免。
四皇子摇了摇头。
“又怎么了?”
宁济虽只有十岁,小小年纪,不知愁为何物,如今却也想叹气。
对面的豆芽沉默了。
“让你说你就说。”宁济瞪他一眼。
小豆芽小声道:“我母妃看到……看到……不会帮我换衣裳的。”
这样吗?
想到翠华轩那个名声在外的疯妃子,宫中人人都说那一片不能去,柔嫔疯起来会吃人……
宁济摸着下巴思量了半天,将胳膊一挥,义薄云天道:“算了!你跟我回去,我找姑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哦对了,我是你三哥。”
小孩愣愣看着她。
“还愣着干嘛?快走呀。”
她扬了扬下巴。
三皇子走在前头,小小的身影被西坠的日头映出一圈光晕,刺得宁礼睁不开眼。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拼命抬袖擦,还是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