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消散，余音犹在。

陆正言的故事，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与民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却深远的震荡。不同于杜明玉的寒门逆袭令人振奋，不同于谢云舒的女子之路令人唏嘘或向往，也不同于“谛听”的隐秘令人恐惧，陆正言所代表的“变法”、“法之公平”，直指这个时代最根深蒂固的疮疤与不公。

街头巷尾，贩夫走卒、升斗小民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复杂、更切身的议论。

“听见没？‘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说得太对了！咱们平头百姓告状，哪次不是先挨板子？有理没钱莫进来！”

“那陆大人……真惨啊。好好一个家，就被豪强勾结狗官给毁了……这世道！”

“可天幕说，凤临帝和陆大人后来把法改了！官老爷犯法，真跟咱们一样治罪？豪强抢地霸女，真能砍头？”

“说得轻巧！那是‘未来’！现在呢？咱们县太爷的小舅子前儿才纵马踩伤了人，赔了几两银子了事！谁管？”

“要是……要是真能有那么一天就好了。告状不用先挨打，有理能说清，恶霸有人治……”

希望的火种在无数被压迫、被欺凌的底层百姓心中点燃，但这火种微弱而飘摇，混合着对现实的无力与对未来的渺茫期盼。他们不敢大声喧哗，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破旧的屋顶，幻想一下那“法贵一统、刑无等级”的光景。

而世家高门、勋贵官僚的府邸中，气氛则降至冰点，甚至比听到“女子称帝”、“谛听”时更加凝重和……愤怒。

“荒谬！荒谬绝伦！”某位侍郎在家中书房摔了心爱的砚台，气得浑身发抖，“废除‘官当’、‘赎刑’？限制‘八议’？这岂不是要我等与贱民同罪？体统何在！纲常何在！”

“ 那陆正言，分明是挟私报复！自家被豪强所害，便要拖所有士大夫下水！其心可诛！”

“还有那什么‘鸣冤鼓’、‘登闻鼓院’？让那些泥腿子动不动就击鼓告状，甚至越级上告？长此以往，官府威严何在？我等还有宁日？”

“严惩豪强？清查田亩？这、这是要动摇国本啊！土地兼并，古来有之，怎能如此酷烈？”

恐惧，实实在在的恐惧，攫住了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心。天幕描绘的变法，刀刀砍在他们最根本的特权和利益上。如果说女子称帝尚属“牝鸡司晨”的伦理冲击，科举取士是长远的人才竞争，那么陆正言的变法，就是立刻要夺走他们手中的护身符和聚宝盆。

“绝不能让此事成真！”无数个声音在密室中低吼，“陛下如今态度暧昧，但绝不可让九皇子……不，让那妖女有机会推行此等恶法！”

“陆正言……此人现在何处？必须查出来！此等祸根，绝不能留！”

“对！还有其家族……天幕说他家破人亡，但或许还有远亲余孽？务必斩草除根！”

杀意，如同毒蛇，在阴影中悄然蔓延。陆正言这个名字，和他所代表的“变法”，成了保守势力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甚至比景风本人更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永安帝却感到一阵寒意。他并非不知律法积弊，也并非不想整顿吏治、抑制豪强。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律法，触动的是整个统治阶层的根基，其阻力远超开科取士。历代帝王，非雄才大略、乾坤独断者不敢轻试，非王朝鼎盛、皇权稳固时不能推行。

老九未来，竟在登基未久、内外未靖之时，就敢用陆正言这等酷吏（在他眼中），行此雷霆手段？而且……居然做成了？虽然天幕说陆正言积劳成疾早逝，变法未竟全功，但毕竟打下了基础，赢得了民心。

这份魄力，这份对“法”的执着……永安帝扪心自问，自己能做到吗？或许能，但绝不会如此激进，如此……不顾一切。老九这是要彻底砸烂旧坛子，重起炉灶啊。

他想起陆正言殿试那篇《陈时弊疏》。“法不为民，则法为何物？刑不及贵，则刑有何用？” 这话说得何其尖锐，何其……大胆。但细细思之，却直指要害。法律若不能保护大多数人，反而成为少数人欺压多数人的工具，那这法律，还有何存在的意义？王朝的根基，又怎能稳固？

“陛下，”暗卫统领无声无息地出现，低声禀报，“关于陆正言……已有线索。其人原名陆文远，江南吴郡人士，其父陆谦曾任吴县刑房书办……十五年前，确有一桩旧案，涉及当地豪族周氏强占坟地、构陷书办致死，其母妹亦因此案罹难。案发后，陆文远失踪，疑似化名潜逃。按天幕所言年岁推算，其如今应三十有五左右。是否……全力缉拿？”

永安帝沉默良久。缉拿？以什么罪名？天幕所言是未来之事，且陆正言未来是变法功臣，追封高官。现在缉拿他，等于公然承认自己惧怕变法，惧怕未来，与天下渴望公平的民心背道而驰。但若不闻不问，那些被触怒的世家豪强，恐怕会自行其是，私下解决。

“找到他，”永安帝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暗中保护起来。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朕的意思。朕……要见见他。”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未来“凤临帝”委以重任、掀起惊涛骇浪的“法家巨擘”，究竟是何等人物。

“是。”暗卫统领领命，迟疑一下，又道，“陛下，近日京城内外，关于……九殿下的流言愈发不堪，甚至有‘妖星转世，祸乱纲常’之说在底层百姓中传播。背后似有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