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接过,粗略看了看,又掀开车帘。只见里头坐着个黑瘦丫头,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沒见过世面、胆小怕事的模样。
“抬头。”另一个声音响起,冷冰冰的,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调。
惊鸿缓缓抬头,眼神怯懦,嘴唇微微发抖,脸上那几粒雀斑在阳光下更显分明。
那宫人打扮的仔细打量她片刻,目光尤其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停留。半晌,挥挥手:“走吧。”
车夫千恩万谢,重新驾车上路。
驶出关卡一段距离后,车夫才低声道:“过去了。那宫人应是内廷监的,眼神毒得很。”
惊鸿“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厢壁。方才那一刻,她连呼吸频率都控制得与真正胆小村姑无异。这是多年训练的本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掀开前帘一角,对车夫道:“加快些,天黑前要到渡口。”
“是。”
马车提速,扬起淡淡尘土,向着南方官道尽头驶去。
而此刻的京城,关于“惊鸿”与“揽月阁”的议论,正如野火般蔓延。
城南,某清雅茶舍二楼雅间。
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聚在一处,面色都有些惊疑不定。他们都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家中非富即贵,往日里也是揽月阁的常客,为博惊鸿一笑,没少挥金如土。
“张兄,你、你上月是不是在揽月阁,跟赵侍郎家的老三喝酒时,说了你家老爷子想动一动漕运那块的缺?”一个绿袍公子压低声音,问对面脸色发白的蓝衣青年。
蓝衣青年手一抖,茶盏差点翻倒,强笑道:“胡、胡说什么!我那是喝多了瞎吹牛!”
“瞎吹牛?”另一个紫袍公子冷笑
蓝衣青年额角见汗,支吾道:“那、那不会被……”
绿袍公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天幕可说了,那惊鸿是‘谛听’首领!专听咱们这些酒话、浑话!你想想,你在阁里,跟红绡、绿柳她们调笑时,可说过什么?跟刘胖子赌钱输急了,可骂过宫里哪位贵人?甚至……甚至议论过那位‘九殿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蓝衣青年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紫袍公子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扇子敲着掌心:“我现在回想,只觉得后怕。那惊鸿……每次出现,都隔着纱帘,影影绰绰,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现在想来,哪是欲擒故纵?那根本是……根本是在套话!你我这些蠢货,还当自己是风流客,在她面前炫耀家世、炫耀消息灵通、炫耀跟哪位大人亲近……他娘的,全被人当笑话听了去!”
雅间内一片死寂。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青衣公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爹……我爹前些日子,也来去过揽月阁。回来还夸惊鸿是个才女想为她赎身。”
众人悚然。
绿袍公子喉结滚动,“咱们这些人,在揽月阁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能……可能早就被记下来,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不止咱们。”紫袍公子眼神阴郁,“那些去过的朝中大员、勋贵老爷们……现在怕是更睡不着觉了。”
又是一阵沉默。
“那……那惊鸿,到底长什么样?”蓝衣青年忽然喃喃,“我花了三百两,就为听她弹一曲《春江花月夜》,连纱帘都没让她掀开……”
“美若天仙也好,丑若无盐也罢。”紫袍公子嗤笑,“现在重要吗?重要的是,她是‘谛听’的刀!是悬在咱们这些人头顶的刀!现在刀亮了相,你说,握刀的人,接下来会砍向谁?”
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僻静宅邸,书房。
一位身着常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渐黄的银杏,久久不语。
他是吏部右侍郎,周文远。三日前,他曾受同僚之邀,去过一次揽月阁。席间并未多言,只听了两曲琵琶,饮了半盏茶,便借故早退了。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天幕中的话语:“……可能是你街坊那个和蔼的茶馆老板,可能是衙门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也可能是某位高官府中深得信任的管家,甚至……是青楼里一位艳冠群芳、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管家。
周文远眼神微沉。他府上的管家周福,跟了他十五年,办事稳妥,忠心耿耿。可半个月前,周福的侄子忽然从老家来投奔,说是想谋个差事。周福求到他面前,他念及旧情,便让那侄子去京郊田庄做个管事。如今想来……是否太过巧合?
还有衙门里那个新来的书吏,手脚勤快,字也漂亮,就是沉默寡言了些。那次他偶然看到那书吏在抄录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档,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抄无关紧要的东西。
甚至……家中那位新纳的妾室,温柔小意,最喜在他书房红袖添香。她总是好奇地问些朝中趣闻,同僚轶事。他当时只当是小女子无聊,随口说些无伤大雅的。现在想来……
周文远缓缓闭上眼。
“谛听”……无孔不入。
他自问为官还算谨慎,未曾有大过。但身在官场,谁没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同僚间的私下交易,派系间的微妙平衡,对圣意的揣测,对时局的评判……这些,在书房、在内室、在酒酣耳热时,是否曾不经意流露?
而那个叫惊鸿的女子,若真是“谛听”首领,那揽月阁……便是龙潭虎穴。他去过,虽未多言,但焉知隔墙无耳?焉知那袅袅琵琶声中,没有藏着辨音识意的机关?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陛下如今将九皇子软禁重华宫,态度暧昧。而“谛听”的存在被天幕曝出,陛下会怎么想?是觉得九皇子其心可诛,暗中经营如此可怕的势力?还是……反而更忌惮,更不敢轻易动她?
周文远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想起那日在揽月阁,惊鸿最后弹的那曲《十面埋伏》。琵琶声铮铮,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当时他只觉这女子技艺高超,竟能将武曲弹得如此淋漓尽致。如今回味,那曲声中,是否暗藏玄机?是否在警示什么?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放下笔,将信笺揉成一团,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吞噬纸张,映亮他晦暗不明的脸。
“静观其变吧。”他低声自语,“这把刀既已现世,握刀的人,和怕刀的人……都该睡不着了。”
而皇宫深处,重华宫偏殿。
景风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小竹子悄步走近,低声道:“殿下,揽月阁已封。惊鸿姑娘……按计划,应该已出城了。”
景风“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另外,”小竹子声音更低,“咱们在几家大人府里的‘耳朵’,刚刚传回消息,说那几位……似乎都有些坐立不安。尤其是周侍郎,今日在书房独坐了一个时辰,烧了一封信。”
景风唇角微勾:“知道了。让他们都静默,非生死攸关,不得妄动。”
“是。”
小竹子退下后,景风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黄叶。
惊鸿暴露,是损失,也是威慑。
让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知道,她景风,即便身陷囹圄,眼仍在看着,耳仍在听着。
天幕掀开了底牌,却也帮她,敲山震虎。
她松开手,黄叶翩然落地。
接下来,该轮到那些坐不住的人,出招了。
而她,只需以静制动,等风来。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暮鼓之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