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息道：“真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燕娘鼻头酸涩，忽然明白究竟少了什么。

她道：“我一定会好好教凌绝长大……让他……”

她忽然泣不成声。

“不让……我和……公公……觉得孤单……”

沐卿轻叹一声，用道侣契向斩穹传音：

“等回去了，跟凌绝聊聊吧。”

斩穹抿唇，隔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窗外景色似被加速，大雪纷飞，却丝毫不见冷，几个燕娘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来到院子里，飞快地堆出来一个小雪人。

斩穹握着剑柄，没有动。

窗外景色再度变换，春风拂绿，落英缤纷，某个精怪用尽浑身解数，上演自己认知中数不清的美好，拼命想留下握剑的人。

“庚息。”斩穹道。

“嗯。”

“你……怨过……”斩穹干巴巴开口，却又哑然。

他已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庚息真的不曾怨过他的念头。

“怨过的。”庚息笑道。

斩穹一怔。

“怨您不坦诚，不肯说出心中情意，怨您兀自觉着燕娘会厌您怕您，怨您……”

抗拒害怕着自己本就拥有的东西。

“但现在，不怨了。”庚息道，“您会做好一切的，对吗？父亲。”

“啊。”斩穹应道。

庚息闭眼，深吸一口气，静待父亲刺下捅破现实的一剑。

斩穹腕上发力，送出灵力，剑锋光芒大盛，眼看便要刺破梦境——

却是庚息突然伸出手，死死握住剑身。

“为什么！”

他五官扭曲，声音沙哑。

“你这凡人怎可萌生这般念头……你这凡人凭什么能猜破我的布局！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你与父亲缘浅，不该分外珍惜吗？你亲眼见了母亲，不该好好尽孝吗？你得见亏欠良多的妻儿，不该想着让她们圆满此生吗？为什么！”

斩穹登时心中警铃大作。

是梦妖附在了庚息身上。

不，他心中清楚，说是庚息，也不过是梦妖捏出的庚息幻影罢了，梦妖吸收了持盈前世所有灵力，功力大涨，可将梦中人物捏得与现实八九分相似，庚息堪破一切，它气急败坏，竟然质问起……

不对。

斩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若只是幻影，梦妖何必要亲自质问。

他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庚息身上，传来了第二个声音。

“能有这番际遇……能与父亲重聚一遭已是造化，怎可就此沉溺梦中！父亲母亲燕娘皆还活着，怎可任你这般肆意戏耍他们？！你这不通人性的妖物……放开我！”

斩穹陡然松开剑柄，跌坐在地。

这些日子以来，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庚息的幻影。

是庚息尚未转世的魂魄。

甚至……

庚息的魂魄，觉着与父亲缘浅，觉着不见母亲遗憾，觉着有愧妻儿……

斩穹胸口几度被压下的浊气翻腾上涌，他双目猩红，呕出一口血来。

眼前的庚息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声音更显哽咽破碎的，竟是梦妖那边。

斩穹知道，梦妖引魂魄入梦，自是耗费无数精神，此刻甚至能被庚息牵制，只消他提起精神，一剑刺下去，便可立时破局，说不定还能生擒梦妖。

可他怎么能。

上一次近在眼前的举剑，已耗费他大半精神。

如今得知眼前并非幻影，而是真的庚息魂魄，他怎能……

万一一剑斩下，庚息无法投胎了，该怎么办？

万一庚息又是自愿的，他又该怎么办？

可沐卿现在，跟他一起，被困在这梦境之中。

他满眼哀戚望向沐卿，绝望似潮水般四面八方涌来，此生从未经历过的痛苦将他环绕，哪怕是庚息真正身死那日，他也不曾感到这般无望。

“庚息！”

沐卿一声厉喝，淡粉灵力散出，两三个小人慢慢膨胀长大，逐渐化作庚息的模样。

“天真！”梦妖狞笑一声，“这是我一手造出来的梦境，你当我会分辨不出他的魂魄会走向何处？小子莫跑！看我……嗯？”

他胸前插着一柄剑。

一柄斩穹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