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想起,斩穹说过,燕娘活得很好,依旧做着教书先生。
那……
她正欲通过道侣契询问,便听庚息开口道:“父亲,您想过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斩穹身子一僵。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却始终难以说出那个名字。
似乎是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
庚息又望向沐卿。
某个未出口的称呼在唇边百转千回地打转,千言万语,重重思绪,最终凝聚成一个哑然的“您”。
“您……觉得呢?”
沐卿失笑。
“这孩子根骨绝佳,又不怕人,按理说,做长辈的该希望他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可我觉得,人就要张扬,就要恣意潇洒,无拘无束。
“不若就叫——凌绝。”
庚息睁大了眼睛,似惊似喜,似忧似惧。
他从斩穹怀中接过凌绝,抱在怀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
“凌绝……凌绝……”
斩穹心中一阵抽痛。
二人魂契相连,沐卿自也感受得到。
她一瞬了然。
在那个现实里,庚息没有见过凌绝。
窗外风声萧瑟,几缕寒气袭来,斩穹忽然发现,窗外下雪了。
燕娘惊讶道:“这么早便下雪了?许多人没备好过冬的柴呢,这可不好……”
话音未落,那雪骤然消失。
燕娘惊疑不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沐卿突然道:“或许因为,堆雪人,对有的人来说,很快活吧。”
那雪继续下了起来。
庚息看向父亲,喃喃道:“这孩子,将来会是厉害的剑修吗?”
他目光灼灼,漆黑的眼眸里,映出斩穹的泪光。
“啊。”斩穹道,“他天赋卓绝,上一个像他一样的人,还是……我那朋友。”
庚息轻声道:“您跟朋友和好了吗?”
斩穹不语。
庚息道:“将来有机会,您还是要老老实实告诉朋友,您很记挂他,希望他过得好。”
斩穹点头。
庚息弯眸,轻轻笑了起来。
“凌绝……我们凌绝这么厉害,真好。
“父亲,从前我便总是忍不住怨自己,分明是仙门掌门的孩子,却这般柔弱不堪,跑上几步都是费劲,更遑论练剑修行。
“以后……父亲得多孤单啊。”
斩穹握住庚息的手,求他噤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一股一股地流。
庚息也流下泪来,却是泪中带笑,轻轻哄着凌绝。
“还好,我们凌绝,可以一直陪在祖父身边。”
斩穹只觉着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哽着,心上一阵钝痛,不似看到沐卿身边有旁人一般愤恨交加,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外头茫茫白雪般不知来处,难究归途,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茫茫然地,空洞的痛。
“父亲。”
……别喊我。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能陪您走这一遭……”
……不。
这一遭,来的目的不纯,现实里,也并非如此事事顺意。
“就算庚息从前留有遗憾,如今也都抚平了。”
没有……
你的遗憾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
“只是苦了燕娘,是孩儿对不起她,只求父亲好好照顾她……”
……不。
我也曾想过要燕娘改嫁,找个好人家。
可燕娘不肯,只说不肯。
“我知仙途漫漫,岁月寂寥,一时欢欣快乐,难免令人沉溺,但……我希望父亲能得证心中大道,无怨无悔。”
……可是父亲不在乎那些。
父亲只想要你活着。
可你已经……
已经……
“父亲,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您该,动手了。”
斩穹嘴角漫出血来。
再睁眼,庚息已抽出斩穹腰间佩剑,带着父亲的手,握住剑柄,横在自己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