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沐卿下一句话,让庚息也不由得想留下听个更多。
“要说不在意,也不尽然,其中一种说法,使我常常思量,难以放下,如今想来,若没有那些话,我未必会踏上仙途。”
这下连斩穹面色都稍有动容了。
燕娘连声追问:“什么话?”
沐卿道:“几个号称仰慕我的女子,跑到我的居所问我,为何身为女子,创下那般不世之功后,还要耽于情爱,败坏自己的名声?”
小小的圆桌沉默了许久。
众人心思各异,面上皆不显露,最后还是燕娘善解人意,先出了声。
“可是……这也,不冲突吧?”
沐卿眼睛亮了亮:“燕娘怎样想?”
燕娘怯怯望望斩穹,又望望庚息,庚息握住她的手,她便似得了莫大安慰,露出笑脸,道:“我也说不清……但出嫁前,我爹告诉我,嫁了人,就要把夫君当作天……往后要仔细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当时我还想着,为什么要这样?要是这样,我就不嫁人了,哪怕我没有灵根,随便到哪个仙门去打杂,混上一辈子,不也快活么?”
沐卿眨眨眼,没有应声。
“可后来,我遇上夫君……我、我心中喜欢夫君,想与他在一起,可我不喜欢那些规矩,便对夫君说……说我成婚以后,也是要找些事做的!我原以为这话一说,便只能与夫君无缘了,可夫君非但没有反驳,还说……说我说得好……”
燕娘脸颊漫上绯红。
“最令我想不到的,公公竟然也同意这样……所以,姨母,我常觉着,什么规矩束缚,都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而已,谁说做了女将军,就一定要孤独一生,断情绝爱呢?”
燕娘胸口起伏不定,似是说这一番话费了许多精神。
沐卿笑道:“好姑娘,那你之前,是在做什么?”
庚息正帮燕娘顺气,抢白道:“燕娘在村口的私塾里教孩子们念书。”
燕娘面带微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很喜欢孩子们。”
沐卿想起燕娘未来的那个孩子,又猛然从欣喜幸福中惊醒,望望庚息。
这一望,竟是恰好与庚息撞上了视线。
两双相似的眼睛里写着相似的情绪,率先不知所措的,是沐卿。
“……庚息。”
庚息却慌忙起身,拥住燕娘:
“父亲,姨母,天色晚了,燕娘还怀有身孕,我该照顾她歇息了。”
沐卿与斩穹齐齐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待小夫妻二人身影隐没房中,沐卿跻身斩穹身前,抢过他酒杯,一饮而尽。
“庚息和燕娘,真是对好孩子。”
斩穹点头。
“……咱们那个时间,燕娘怎样了?”沐卿问。
斩穹沉默片刻:“凌绝上山后,她……留在村里,继续做着教书先生。”
沐卿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认下庚息,只会远远看着。”
“一开始,是这样想的。”斩穹声音飘忽,不知是不是沾了醉意,“可他还小时,我总忍不住,多看几眼,看得多了,被他发现了,他缠着我喊父亲,我……不忍心不答。”
沐卿心中微动。
那她呢?
庚息会缠着她喊母亲吗?
“不要问了。”斩穹突然出声,他闭着眼,似是不敢看沐卿,“我会醒来的,你不要再……提醒我了。”
他的话带着颤,像酒杯中映出月亮的影。
沐卿无端想到,斩穹最近说话,总是用着这样的语调。
似乎黑月岛之事失败之后,他便放弃了所有伪装,从前最爱面子的人,如今屡次三番撕开自己的伤口给她看,却不是为了乞怜,是一次次求她放过他。
沐卿低笑出声。
她可不会放过他。
“好,可庚息和燕娘不像什么笨孩子,你看,他们都没有为我准备房间。”
斩穹身形一滞。
他喉头上下滚动,似是有话想说,可最终,只凝成一句幽幽的叹,微不可闻。
“那先……陪我,再喝一杯吧。”
沐卿当然听得清楚。
日子在酒与笑中度过,燕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庚息为她忙前忙后,一手包揽家中所有大小事务,甚至燕娘担心私塾里的孩子落下功课,庚息都要亲自跑去书堂,将孩子们的背书情况看个一清二楚,再来向燕娘汇报。
斩穹初时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庚息情状,日子久了,发现庚息真的一日好过一日,似乎从前所有病到形销骨立的日子都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斩穹脸上终于带上了笑。
很快,日子到了燕娘生产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