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由命”这四个字其实在黎姳救下扶生礼之后动摇过，导致他当时同良时争辩是非，便毫不犹豫地说出生死在转机，一切皆是变数这样的话。再后来，黎姳陷入泥潭，因果和定数间，他却再不敢赌任何东西。

“日后你只管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不必管我。”

谢长寂气笑了：“不管？可能吗？上次你受雷刑，你知道师姐病了多久？”

纥骨颜未答，长睫颤动，起身准备出去叫王婆吃饭，人刚到洞口，便被一只信鹤截住，信鹤的羽毛闪着灵光在空中拂过，几行字赫然浮现在眼前。

他看罢，便抬手让信鹤离去。

待谢长寂跟上来，纥骨颜才说：“祝卿玄君回山了。”

身后少年长吸一口气，瞪圆眼睛道：“他老人家怎么突然回来了？”

纥骨颜：“他要见我。”

此话一出，二人的眉头拧地更加厉害。

……

太虚殿内，

“弟子纥骨颜拜见玄君。”男子躬身跪地，视线轻微略过前方帘后轻虚的影子。

许久都未曾得到对方的回应，只依稀听见杯盏碰撞的脆响，之后就是随着影子动作幅度的大小发出窸窸窣窣的杂音。

纥骨颜也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等待对方的指令。

“噼里啪啦——”

忽然，帘后一阵巨响，那瓷碗像是碎了一地，轰然让闭塞的空间又平添了几分严重的紧迫感。

只听里面的人长叹一口气，站起身走近，又不慎踢到碎渣，细微的脆音最后落在纥骨颜的膝盖边缘，纥骨颜的视线不自觉移向他身前的几个瓷片。

“哎呦……你怎么还跪在这？不是说过日后只要没人，就不必拘束么？”从帘后走出来一个青丝参半的男子，他面容清俊，性格倒是洒脱不羁。

这便是祝卿玄君，纥骨颜猝不及防被拉起，跪得发麻的双腿一阵酸软无力，站起之际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无奈，低声道：“礼不可废，玄君召见，自当恭敬。”

祝卿仿佛没听见他的客套，兴致勃勃地挽住他的胳膊：“快来，我刚从西海淘来的束金泉和万辞盏，只要将这泉放入盏中研磨，最后酿成这大宝酒，味道之绝，世间少有。”

他语气陶醉，随即又垮下脸，指着地上那堆狼藉的碎片，痛心疾首：“只可惜万辞盏不小心摔坏了，你也只得尝个鲜，不能喝尽兴了。”

祝卿玄君是昆仑五方玄君中唯一一个有嗜好的，这嗜好便是饮酒，一个千岁老人，酒龄八百年，“昆仑酒仙”的名号不胫而走。

所以也不同其他玄君一样待在玹华天木突破飞升难关，反而隔三差五外出游历寻酒，故养成了个不太沉稳，脾性精怪的性子，与昆仑一贯的庄重清冷颇有些格格不入。

纥骨颜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用法术修复不成？”以祝卿的修为，修复一个破损的法器盏，应当并非难事。

祝卿：“既已摔碎，便是天意，若是我强行修复，那是违逆天意。”

纥骨颜：“所以……”

祝卿抬手将万辞盏瞬间复原，他拿在手里，眉脚一扬：“所以我决定修复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理直气壮，“你怎么就知道，我此刻修复它，不是另一种天意呢？”

纥骨颜唇角微搐：“玄君又在说笑。”

祝卿：“我哪敢开你的玩笑，如今你可是宗门除魔的一把好手，听说前些日子你在外尽心竭力，办了不少大事，却反而被门中某些长老误会，受了好大的委屈？”

他踱了两步，靠近纥骨颜，声音压低，仿佛在说体己话：“这事我知道了，放心，回头我找个机会，去好好‘说道说道’他们，务必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你这么多年一直为宗门平了不少祸端，却反被安上一个为女魔叛门的罪名，惹了多少非议——”

纥骨颜：“玄君。”

“既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弟子没什么好说的，任凭处置。”

纥骨颜察觉到祝卿是在说反话，因为以他对祝卿多年的了解，祝卿一奉承人绝对是在阴阳，那不是什么好话。

祝卿被他这直接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收敛，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瞒？你瞒我什么了？我又说什么了？”

他装傻。

纥骨颜却不再陪他绕圈子，一字一句地陈述：“弟子从未悔改过。”

雷刑台上他没有说过一句真话，且也绝不悔改。

祝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冷笑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你倒没什么顾虑，口风又转回去了？”

因为他雷刑台上说出那些话只是为了助黎姳逃走，而现在，任谁处置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祝卿玄君见他沉默，也不再逼问，只是背过身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我当年……为何独独收下你为徒？”

纥骨颜神情一顿，这个问题，在他重生归来，再次拜入昆仑时，也曾想过，上一世，他便是祝卿门下弟子，这一世轨迹重叠，似乎理所当然。他沉默片刻：“天意。”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轮回重启，师徒缘分再续，除了冥冥中的天意安排，似乎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天意？” 祝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

他又问：“那你可知之前我为何时常强调天意。”

纥骨颜怔住。

祝卿意味深长道：“承天命之人，才授天意；非承天命之人……便是天意。”

“这句话可明白？”

“若是哪天弄明白了，你找我，我请你喝酒。”

还未等纥骨颜反应过来，祝卿已经催他走了，“先下去吧，处罚……我想好了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