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视线又转向大厅入口。
徐燕风捡完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那里翻看一本《病理学》。翻了几页,他像是随口说道:“等人啊?我也在等我同学,说好四点半在这碰头,结果现在还没来。”
年轻男人转过头,苦笑了一下:“是啊,我也在等。约了四点钟,这都四点半了。”
“女朋友?”徐燕风问,语气轻松得像闲聊。
“不是,是我姐。”年轻男人说,“她在这医院工作,说今天下班早,带我一起去吃饭。结果临时又说要加班。”
“医生?”
“嗯,儿科的护士。”
徐燕风心里一动。儿科?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但表面不动声色:“那估计还得等会儿。儿科经常有突发状况。”
“是啊,她说有个小患者病情突然变化要处理一下。”年轻男人叹了口气,终于把手机收进口袋,“我再等十分钟,不来我就自己先走了。”
“理解。”徐燕风站起身,拍了拍书包,“那我先去别处转转,说不定我同学也堵路上了。祝你等到姐姐。”
“谢谢。”
徐燕风走回钟妍妍身边,两人一起离开候诊区,走向楼梯间。
“结果?”钟妍妍问。
“在等他姐姐,儿科护士,因患者病情变化加班。”徐燕风复述,“我的分析基本正确:等人、焦虑、对方迟到。唯一没料到的是等的是亲属而不是约会对象。”
“已经足够准确。”钟妍妍说,“更重要的是,你验证分析的方式很自然——用共同处境建立共鸣,用闲聊获取信息,没有引起对方警惕。”
他们走到二楼,这里是儿科病房区。走廊里飘荡着消毒水和儿童食品混合的味道,墙壁漆成浅蓝色,贴着卡通贴纸。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争吵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对着一间病房门口的护士大声说话,语气激动:“我说了我们要转院!为什么不给我们办手续?!”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有些无措,但还在努力解释:“王太太,您儿子的检查还没做完,医生建议……”
“建议什么建议!我儿子在这里烧了三天都没退,你们只会说‘再观察’!” 女人声音提高,“我要转去市立儿童医院!现在!立刻!”
小男孩在女人怀里哭了起来,小脸通红明显在发烧。
徐燕风和钟妍妍停在几步外,没有靠近。钟妍妍低声说:“观察,预测。”
徐燕风快速扫视现场。
女人穿着居家服,头发凌乱,眼睛下有黑眼圈——孩子生病她可能几天没睡好。她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紧,几乎是把孩子箍在怀里,这是一种保护性也是焦虑性的姿态。她的音量很大,但在走廊这种公共空间,她似乎不在意被其他人听见,说明情绪已经压倒社交顾忌。
护士年轻,经验不足,面对激动的家属本能地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在身前微微抬起——是安抚也是防御姿势。她眼神不时瞟向护士站方向,显然在求助。
病房门开着里面传来监护仪的“滴滴”声。
“预测。”钟妍妍重复。
徐燕风脑子飞快运转:“三十秒内会有资深护士或医生出来介入。大概率是女性,年资较高,因为年轻护士已经示弱了。介入者会先安抚家属情绪,同时暗示‘转院手续需要时间不如先让孩子接受紧急处理’。如果家属不接受,矛盾会升级,可能需要保安介入。”
话音刚落,护士站方向果然走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护士,胸牌上写着“护士长”。她步伐稳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关切表情。
“王太太,怎么了?”护士长的声音温和但有力,“小宝还发着烧呢,咱们别在走廊吵先进病房好吗?我让医生再过来看看。”
女人抱着孩子后退一步:“我不进去!我要办转院!”
“转院当然可以,但需要主治医生评估和签字,还要等接收医院确认床位。”护士长耐心解释,“这个过程至少要一两个小时。您看小宝脸这么红,咱们先给他用点退烧药,让孩子舒服一点,同时我去催手续,行吗?”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碰孩子额头试探体温。女人没有躲闪——这个肢体接触是故意的,是为了建立信任。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我要见关医生!”女人突然说,“关文晶医生!她昨天说如果我儿子今天还不退烧,她会考虑换方案!我要见她!”
徐燕风和钟妍妍对视了一眼。
“关医生在手术室,还有一个小时才结束。”护士长说,“但她交代过如果小宝体温超过39度,可以用备用方案。药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进去好吗?我保证,如果用药一小时后没改善,我亲自帮您催转院手续。”
女人犹豫了。她低头看着怀里哭闹的儿子又看了看护士长最终咬牙点头:“好,但我只等一小时!一小时后没好转,我立刻带孩子走!”
“好的,没问题。”护士长示意年轻护士去取药,自己则陪着女人走进病房。
走廊恢复安静。
徐燕风看向钟妍妍。
“预测准确率80%。”钟妍妍评价,“你预见到了资深护士的介入和安抚策略,但没预见到家属会点名关文晶——这说明你对儿科内部的人员关系网还不够了解。关文晶显然是这个患儿的主治或会诊医生,家属对她的信任度高于其他医护。这种信息,应该从护士站的排班表、病历车上的标签、甚至医护人员之间的称呼中提前捕捉。”
她顿了顿:“不过,能在几秒钟内做出基本准确的预测,已经超出预期。”
两人继续往楼梯间走。徐燕风忍不住问:您带我做这些观察练习,最终目的是什么?让我成为一个能看穿人心的人?
钟妍妍在楼梯口停下脚步。窗外,雷雨云终于压了下来,第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几秒后传来沉闷的雷声。
“目的是让你活着。”她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解释得更具体,“在这个医院 ,每个人都在演戏。患者演痛苦或坚强,家属演关心或宽容,医生演专业或亲切,护士演耐心或忙碌。但在这层表演之下,是真实的恐惧、欲望、算计、背叛。”
她转过身,看着徐燕风:“你要学会看穿表演,看到背后的真实动机。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谁可能在下一秒捅你一刀,谁可能在危险时拉你一把,谁的话可以相信,谁的微笑是毒药。”
雷声再次滚过,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
“下周一,”钟妍妍说,“网络安全演练开始。那会是更好的观察场——当系统瘫痪、秩序被打乱时,人们的表演会露出破绽。我要你抓住那些破绽,记录下来。”
她递给徐燕风一个眼神:“现在你知道怎么做了。”
徐燕风点头。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钟妍妍回妇科,徐燕风往医学院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徐燕风又看到了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他还坐在那里但表情放松了许多,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说话。女医生约三十岁,胸牌上写着“儿科,林莎莎”。
是那个加班结束的姐姐。
徐燕风没有停留,走出主楼。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他撑开伞,走进雨幕。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场景:李凯蒂紧握文件夹的手指,张克帆整理衣领的手势,年轻男人无意识敲击的膝盖,还有那个母亲抱着孩子时近乎痉挛的力度。
这些细节,以前他不会注意。
但现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在他眼里变成了可解读的密码。
他想起钟妍妍的话:“每个人都在演戏。”
那么钟妍妍自己呢?她在演什么?一个热心管教问题学生的妇科医生?一个训练新蛇的教官?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自己,又在演什么?一个冲动的医学生?一个正在被改造的顽石?还是一条在学习如何隐□□牙的蛇?
雨越下越大。
徐燕风抬起头,让几滴雨打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
不管演什么,这场戏已经开始。
而他,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
直到谢幕的那天——或者,直到他撕下面具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