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忍不住抱起手臂来,侍者碧绿色的瞳孔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再度按下耳机,似乎没有收到回应。
已经过去有五分钟,这次等待格外漫长,而且不像是在预料之内的延后,雕塑般的侍者也露出些许焦躁。
琥珀疑问的小眼神黏在侍者身上,侍者不自在地偏了偏头,琥珀才意识到对面的这个侍者恐怕也是一个少年,个子比他高得多,露出的鼻尖下巴线条干净,但身板和骨架都很薄,琥珀甚至一瞬间有点手痒想上去试试他的基本反应能力,忍住。
“外地人?”琥珀突然出声,“你们训练了多久?”
少年眼神闪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理会琥珀。
“应该很熟悉场馆结构,那就不会找临时工或者背景不可信的人,”琥珀盯着他,继续缓缓地说,“我一路过来见过的侍者年龄似乎都不大,身材纤细,也没有搏击相关的训练——”琥珀只是一动,手臂已经抵在了少年的喉间,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慌地后退一大步,琥珀还遗憾地摇了摇头。“确认了。”
“我们不是你的服务对象,所以问什么不会回答,但是采取无视的态度正是训练时间短或者目标明确的特征,既然训练的不是礼仪或者各种紧急情况的应急措施……”
琥珀的瞳孔微缩。斑总是一两眼就能得知他经历过什么,正要去做什么。
“你这小脑瓜已经习惯了去看摆明的、简单易懂的东西,然后去做。有执行力是好事。”
斑点点他的脑门,“但很多东西要靠想——不是那种所有线索证据都摆在你面前的那种解谜一般地思考,用你的生活经验和对人类的认知,我的大侦探。”
“而且你们的训练不会只为了这一个晚上。”琥珀低语,“那在无数个相似的夜晚,看着你真正的服务目标出现在走廊里,你露出笑容,走上前对其鞠躬并伸出手……”
琥珀仿佛看到一个身影模糊不清的高大人形自黑暗中出现在走廊里,与身边的同伴调笑着前行,这个绿瞳的少年侍者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低语,对男人露出暧昧的微笑,而男人一愣,颇有玩味地去掀开他脸上的面具……
“投名状。”斑说,“都是一样的。我们这种本家的人想被组里接纳,最重要的就是要给出足以获得认可的证明。对于外姓的年轻人来说,□□也可以当作一种职业来做,就算做好了豁出命的准备,但在□□生涯里只要没有遇到什么大事,适当的时候还是可以顺利脱离重新进入日本社会。”
斑坐在琥珀窗外的房檐上,拎着一小瓶清酒,似是自言自语或在说一些像夏日蝉鸣般无关紧要的事,“本家几个姓想加新人,就要交出投名状——也就是杀人证据啦,给其他姓氏的负责人,形成互相牵制的地下网络,再一代一代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一样交织下去,能最大程度确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误或者背叛牵连到所有人。真有那种时刻,连他自己的父母都会参与进去全力绞杀,把所有肮脏污浊都再度掩埋起来。”
琥珀趴在窗沿上,春日的夜风在梦洲这个小村子里四处游荡,卷起清甜而凛冽的气息。斑起先只是模糊地和他提过这个压在他心头的东西,夜晚闲唠时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琥珀也不想应声。
“所以在他们手里咯?”斑又呷了一口。
“什么?“琥珀一愣。
“你家那个头目——不过说起来小琥珀第一次杀人就把冬木家的副手干掉了,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传了好久呢。”斑的脸颊稍微侧了过来,深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映射着清辉。
“……算是吧。”琥珀移开视线。
一屋子的血,自己的衣物和刀,在DNA和各种刑侦技术这么发达的现在,即使只是其中一小件到了警方手里,也足以把自己关进真正的牢狱。
回报也颇为丰厚,应该是父亲在背后运作,趁机把冬木那一整支削弱了不少,更是直接把冬木榴原之前带的组交给他,又换掉了几个高干。即使初期那些人是看在“樱河”的姓氏上遵从他去做事,但琥珀这几个月给他们争到不少东西,也在姐姐的指导下开始培养自己的亲信,算是初步扎稳了脚跟。有用的人,是不会被突然拎到光下绞杀的。
即使已无法回头。
烛火一阵摇曳,身着朱红大袖的瘦小身影掠过。
琥珀转过走廊,两个西装革履的壮年男子看到他,一个人进去通报,另一个人依旧背手站着,腰侧的枪套位置清晰可见。琥珀也不卑不亢地叉手等待。冬木榴原一直在刁难他,就算琥珀自己的性格不争不抢,他也得看在姓氏份上讨个说法。
男子从纸门内出来,对琥珀做了个手势,跟同伴一起快步离开。琥珀略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朝前走去进入茶室。
茶室内灯光只点了两盏,灰绿色中长发的男人懒懒地靠在茶桌上看iPad,见琥珀进来大笑了两声,“樱河家的小子,我早知道你会来。”
“冬木组长日间繁忙,只好趁入夜贸然闯入,还请见谅。”琥珀说着致歉的话语,却毫不客气地跪坐在坐垫上,把短刀放在身侧,直视着这个比他大了得有三十岁的男人。
“吃水果,我批点东西。”冬木把桌上一盘散乱的车厘子往前一推,依旧看着iPad。琥珀眼睁睁看着他屏息静气过去十五分钟,冬木先前还像是在看文件,现在显然已经在刷TikTok,甚至还伴随着鬼畜音乐夸张地笑出声来。
“冬木——”琥珀刚要起身,冬木先开了口,“樱河家的小子,你也知道你现在回来,是不合规矩违背道义的吧?
“樱河家的老家伙当初怎么推脱掉你的投名状的?过了十四硬是拖到十五,又说接了朱樱家的吩咐,要把你送去当什么偶像,就不按家里规矩办事了……现在又回来,还是接着干道上这些破事。”冬木眯起眼,“大哥家的好儿子呀,你的投名状呢?”
琥珀皱起眉头。
父亲把他从土监牢里放出来的那一天,他被阳光扎了眼睛。
“不习惯?”父亲问。
“嗯。”琥珀说。
“喜欢吗?”
琥珀不敢回答,他已经许久没见过父亲了。
“琥珀,到光里去。”父亲说。
琥珀知道投名状这个说法,但是没人催他,他总不可能自己主动去拎个人头回来。
在今晚之前他仍然朦朦胧胧地觉得这只是个吓人的传说,毕竟迄今为止只是跟几笔交易,催一下汇款或者检查人员位置这种甚至有点像保安的工作。但就连这些琐碎的工作也做不下去,明确的阻力已经把他引到这里。
“而且这东西应该是你家老头子催着你去做——哦我忘了,他现在也没法跟你交代什么吧?”冬木有些阴阳怪气地拉长腔调,“那你至少要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的命都值那种价钱的,至少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可不行啊。”
“我知道。”琥珀低声说。
“谢……谢冬木组长指点,我会尽快交上的。”琥珀起身,却被人拉了一把手腕,踉跄一下又跌回坐垫。
“十四一个,十六一个,十八和二十再各一个,你知道的吧……”刚把他拉回来的冬木起身,一米八五的大身板隐藏在阴影下,笑眯眯的,“但实际上这东西吧,最大的作用还是要证明对组里有用……你这样漂亮的少年,除了把自己弄得血淋淋脏兮兮的,其实还有别的事可以做哦?”
“就像那些什么偶像一样,你懂的呀。”冬木俯身,在他耳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