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流淌的金光在玻璃上溅射四散,坠入空气中逸散成均匀的尘埃,隐隐荡出波纹。
眉眼细长,银发上洒着细密金色星河的男子安坐在那片海里,受访者有些恍惚,他只记得那人在反复地问他。
“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男子说。他垂着眼眸,双手支在下巴附近。他又去捻起桌上的银饰釉质笔,在纸上写下寥寥字句。
“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摄影师调整焦距对准路上拿着信纸边走边念的乱凪砂,编导坐在工作车里,一边看着实时监视器的画面,一边去拉刚拍好的访谈阶段的样片。
“太特别了……这孩子。”导演感叹。她手里捏着纸,纸上反复划掉乱凪砂的名字又写下。
跟着一起检查样片的老搭档看着她在合作与否里反复横跳,不由得调侃她,“你们做策划的脑回路真的很怪,觉得节目效果好接着合作不就行了?一会儿说不符合节目理念,一会儿又当个珍宝爱惜得不得了。”
“这个节目往期是什么样的?有人去讲故事,有人去听,一起写一封信,念出来。情感经过语言的转化,要么折损要么粉饰过度。”
编导自言自语,“你看这个天才问他什么?山本俊男的故事其实很特别,不是那种世事无常,或者生离死别的错过,而是他固执地认为结婚后的对象某天早上醒来后,再也不是他爱的那个人了,然后花了十年时间去一边‘找回’那个人,一边试图重新爱上枕边人。
“这种细腻的情感非常非常难表达,因为就算让他写一封信给他的爱人,也很难说清他到底是在写给谁。”
“那这档节目可以改名为爱情毁灭者了。”
“爱情里两情相悦的比重只有大约零点几,但是一旦遇见过,就非常容易鉴别。”
“好吧,不过这毕竟是你的风格。”
“说回俊男,一般人的脑回路也许是试图理清楚他的爱是什么,是对谁的,或者安慰他,总之这也是策划案的方向,下半场会根据上半场写出的信去安排他妻子的对应视角。
“但乱凪砂问他,你还有记得的梦吗?
“在梦里会看到另一个你自己在被你抛在身后的时光里,踏下的脚步正是你的回忆和情感搭建的栈桥,你的一切感受和关系都搭建在你选择的海面上。”
“原来是这么拐到做梦的话题的。”摄影恍然大悟,“我差点以为后半段这个小少年在布道,或者试图拿诺贝尔生物奖。”
“不止,他说话有很强的诱导性,单独听可能听不明白,但他讲了很多无关的话题后,俊男再去写给他妻子的一封信时,跟我们预期的完全不同了。”
编导视线回到正在拍摄的监视器上,凪砂漫步在人行道上,缓慢念信的声音正透过收音麦传回车里。
“……那是一种感觉。我从梦里醒来,朦胧的红光打在眼皮上,我凝视着你的轮廓由模糊变为清晰,我意识到空气中有什么实质的金属积压在我们之间。
“我看到一个人转过身来笑着对我说‘早上好’,但我产生了惧怕。
“我忽然搞不清我所身处的是我的房子还是冰海上漂泊的一片浮木,我对你回应‘早上好’,但那只是一片回响……”
“你能听明白吗?”编导问摄影师。
摄影果断摇头,“不懂。”
“人很少能发觉自己面对镜子时发现的丑陋和美妙都是由镜面决定的,在没有看到一些象征之前,人的所有自我认知都只会停留在想象之中,直到被‘真实’击溃。“
编导总结,“所以说他的真诚是一种恐怖的天赋。”
再次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小心地收好。
凪砂盘腿坐在沙发上,轻轻咬着指甲。整栋公寓的灯都黑着,窗帘留了一点缝隙透出窗外的夜色,笔记本屏幕的荧光映着他鼻尖和颧骨的轮廓。
笔记本上蹦出一个通话窗口,凪砂点屏幕接下,茨因为连日劳累明显沙哑的嗓音传过来,“大人,天城的情况不太妙。”
“怎么了?”凪砂把刚才在浏览的名单捏合,放大茨的通话窗口,茨捏着厚厚的资料快速翻看着,“因为原定的合作是在节目还没完全结束时就把事情闹大,天城带过去的监听信号我这两天都在关注。但他好像斗志很差,一直心不在焉。”
“可能是累了,”凪砂略微绷紧的神经放松了点,“你看情况接手安排他回来,一次通告没完成没关系。”
茨略微有些迟疑,“他说要回某个地方。”茨重复了那个发音,但他显然不知道那个词汇的意思。
凪砂的手指停顿在屏幕前侧,随即如常地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个姓名随着指尖的滑动碎裂消失。
“准备启动了,茨,”凪砂说,“明天我去接他。”
燐音坐在一辆红色教练车的车顶上,指尖夹着烟,烟灰烧了好长一截忘记抖,整断掉落在轮胎边的地面上,跟地表的沙砾混为一体。
车下的驾校操场里完全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