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自正午起就阴沉晦暗,到了五点多,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轰鸣声响彻街头,一个穿着特战服外套的青年从赤黑色机车上下来,把嘴里叼着的淋透烟卷吐在马路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黄黑相间的警戒条胶带,绑在摩托车的后视镜上,刺啦一声拉开,跨过街道绑在另一边的电线杆上。
街道里的行人在大衣青年的驱赶下涌出,绕着警戒带从行人道奔往其他街道。店家关了门,仍有人好奇地将脸贴在玻璃上朝外看,偶有街外的路人朝这边看或者举起手机,都被站了一圈的机车服青年挥手赶开。
过了半个小时,街上差不多清空。
震天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二十多辆机车后座插着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从街区的另一侧驶到空旷的十字路口,横七竖八地停在斑马线上。
发动机持续运转,低音炮般的机器咆哮声飘荡,为首的红夹克男人下车,把画着猛虎的头盔摘下来抱在胸口,一甩头对着路口那边的人喊了声,“喂!”
站在路口对面人行路灯下的黑长褂眼镜男轻轻摆摆手,在脸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一队整齐的黑机车幽灵般自路口出现,驶到跟前。
众人下车,把头盔摘下,露出蒙着黑色面罩的半张脸。
队列接过先来的人带过来的日本刀,一人一把拔出刀鞘,刀身在阴雨中闪烁着冷白的光。
持刀队站了一整排,其他人忙碌着,搬了个水晶缸过来,放在十字路口正中央。
红夹克在这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喊了声,“这干嘛呢?”
眼镜男又摆摆手,文雅的声音传来,“安静,舞台还在做准备的时候,不要吵闹。”
红夹克旁边的头巾男戳戳他,“不是说今天走个交接仪式就能回去了吗?对面这干嘛呢?”
红夹克淋着雨也不太舒服,抛了一会儿手里的头盔,刚想喊,就看到对面的持刀队突然齐齐左右让了一步,一个粉色微翘齐耳短发,穿了烟灰羽织红襦袢的少年走出来。
少年手里握着一把还没出鞘的暗金鲛柄打刀,微微濡湿的额发附在脸颊上,冰紫瞳子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红夹克心里一悸,直觉事情不对劲儿,喊声憋在嗓子里,只得咳了几声,走近一步开腔,“赶快点儿,下雨呢,兄弟们都淋湿了!”
今天是按照大哥的交代,过来做个街区税金的交接仪式。
警察的事儿越来越多,动不动拿暴力团限制逮人,现在帮派里很少用火并这种简单粗暴自损八百的方式去抢那么一点儿势力范围,更多的是上面的人早就谈妥,派下面的人走个过场。
红夹克有点烦躁,一般流程是街区清空个把小时,双方负责人碰个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还能一起吃饭。
对面这个堂口偏要把一个简单的过场搞得神神道道。
“是啊,下雨了。”少年出声,走到路口中央把刀横在水晶缸上方持着,仍未拔出,“神明照拂,雨水自会把刀身沾的血洗净。”
红夹克忍不住后退一步。他仍与少年有几十米的距离,却不由觉得少年转瞬就能抵达眼前。
“早就聊好了!你想干吗?”头巾男忍不住问。
“聊好?什么聊好?极道之间不是只认现场的交涉吗?”少年抬眼,似乎连注意力都没分给他们多少,“要地方,就过来。谁还站着,就是谁的。”
少年拇指拨动,刀出鞘一寸,雪白的刀光倾泻而出。
红夹克跟着大哥拉风惯了,很久没遇到真的需要动手的场面。当即挺着胸膛一招手,带着机车组的其他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头巾男发怵,低声喊他,“二哥,到底什么情况?先回去问问大哥啊!”
红夹克硬着头皮,“被一个小孩子家家吓跑,才丢脸丢大发了!”
他走到少年对面,扭头想喊兄弟们一起作声威吓,愕然发现只稀稀拉拉跟过来几个,头巾男都落得老远。
再扭头回来,少年就在他对面,平静地注视着他。
“领头的自愿来祭刀?觉悟不错。”少年说,“觉得这十几年樱河家式微,趁机过来瓜分碎肉的野狼可不少。”
少年神情又似乎是觉得可惜,“可惜是几个没名堂的零碎货色,灭了都没人收尸啊。”
头巾男挪近,“什么疯子,二哥,不行报警吧!”
红夹克扭头走得比跑得还快,“回去!问问大哥怎么回事!”
机车组如获大赦,纷纷上车调转车头,发动机又轰鸣着反方向走了。共同出的人去撤警戒带,装回口袋里赶忙发动座椅湿透的机车跑路。
堵路撤去,行人又渐渐往这一边街区充盈起来。这边的机车组也收起佩刀,队列整齐地驾车离开,只余下粉发少年和十字路口中央的水晶缸。
琥珀双手按在横在缸口的刀上,低着头,黑长褂撑起一把雨伞伸过来遮住两人,唤他,“少爷,回去么?你身子薄,别病了。”
“不要喊我少爷,”琥珀说,“少爷只有本家的那位。你回去吧,把伞拿走。”
长褂应了,把伞收起,自己也不撑,很快消失在街角。琥珀抬起头仰视着天上的落雨,阴雨天天色黑得明显,四边大厦霓虹灯亮起,十字路口很快又拥满了行人,新进来的行人自觉避着这个奇怪的持刀少年走,偶有车辆驶过。
琥珀抬起头,眨眨眼。刚才像是看到了某个故人,大抵是看错了。他把刀挂回腰侧,抹了一把脸侧的雨水,将水晶缸就那么留在路中央,朝巷子走去。
“樱河琥珀。”有人唤他。
琥珀回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巷口,外面机动车驶过,莹白的车灯滑进来又褪去,琥珀在那一瞬看清了来人褐色的蓬发。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琥珀说。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来人的小辫好像长了些,面庞仍笼罩在阴影下。
“怎么,要用道上的名字叫你?生分了啊!”斑低沉地笑。
不像他以前出现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行为乖张,声音高亢。真是一点儿都不三毛缟斑。
他补了饮酒仪式后,才知道三毛缟斑当初说的可以帮他解决是什么意思。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无关紧要。
琥珀没有动,站定在原地看着他,“三毛缟家的人,我们私下见面是要上报的。如果被拿来做文章——”
“哦?那如果是樱河琥珀和他的真爱粉丝呢?”斑笑嘻嘻的。
一声微不可及的轻叹从巷子里飘出升空,路过淋透的铁皮水管,交错斑驳的防水布和天台闪烁着琉璃光芒的绿植,氤氲在湿润的空气里。
“三毛缟斑,不要太过分。”琥珀说。
斑双手插兜,懒懒地站着,马丁靴在地上轻磕。不急于今天——但他实在,实在是很想见琥珀一面。
他刚要开口,琥珀却有所感似的,几乎是哀求般地开口。
“你最好不要再出现。”琥珀轻轻捻了一把雨水,流光自指尖滑落。
“……我知道。法治社会,想在组里爬上去,要么大赚特赚,要么坐牢定罪,要么就是你这样,自愿当组里的杀手。”斑稍微站直。看起来是琥珀做出了选择,但也许他只是没有其他选择,那是一道地狱的岔路口,血红色的路牌上写着所有不幸与痛苦,他只是麻木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