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盯着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上下打量。终于卸了劲儿似的靠在沙发上,幽叹一声,“近来确实不错,今日的心情就难说了。”
“安藤老师可要注意身体啊,家族都知道您近日为了大人的遗愿日夜操劳,毕竟那里快要展现给世人了……”
“梦洲。”老人蓦然吐出了两人所指的名讳。
中年人仍然微笑着,安藤吾端过烧好的水,随手冲泡着茶叶,“舞台最终还是要交给讲述者。岛津家接过宗教的职能,选择了现代最具魄力的宗教舞台——政府,可谓是七窍玲珑。”
“说到底只是舞台布景的区别。故事的关键不在于讲述者,而在于聆听者。只要能被理解,拥有什么样的神迹,有什么样的圣徒,全都只是手段。天皇诞生不过一千余年,却已存在数万年。”岛津岁三没有推却恭维,只是换了个说法回应。
两人一时只是静静沏着茶。
“梓告诉我你们的需要时,我没有回应。如你所见,不算是因为忙碌。毕竟我已经在这件事上‘忙’快半辈子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联系到梓。今天来又算什么?安抚我?”
“只是探望探望您。您也随时可以让节目组送她退出,有我在这里随时联系,您会更方便些。”岛津依然轻言细语。
安藤忽然笑起来,拿食指指了指岛津,“你从以前给大人写剧本的时候,就喜欢写好所有人的反应,是不是?那时候还只是个会在后台跑来跑去的毛头小子吧。”
“年轻时的爱好,现在也算是学有所成。”岛津谦虚,“多亏跟您学习的那段岁月,领悟了戏剧的力量。”
“是啊,把人扔进各种极限情景和抉择里,欣赏人的挣扎、绝望与悲恸……”安藤吾默然,“我该不该怨恨你?我连梓原本的姓氏都保留着,教给她所有,希望当我离开日本的国土时,她能够把我的一部分传承下去,以她自己的方式抽枝发芽,还是说这对于家族来说已经算是一种背叛?”
安藤吾长叹一声,“她因为爱我,反而变得远比我虔诚。这足以作为对我的惩罚了么?”
“您可以随时唤她退出。”岛津掏出手机,放在掌心。
安藤吾反而摆了摆手,“如果她只是我的学徒,早被我怒喝着安心做工作室的工作了……不,如果只是我的学徒,如其他人一般开始为家族效力更为合理。”
“那您为何还要放任她与我们联系,直至这个故事完成呢?”
“我想让她自己选择……正因为不是学徒,而是我的女儿。”安藤吾双目空空,“没有御大那种塑造凪砂大人的魄力,而只能承受子女走上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即使前方是毁灭。”
斑顺着路标上的牌子挑了方向走,有些意外地在瞭望塔附近见到了七号的“尸体”。
顺着美伽的惊呼,看到蜷缩躺在地上的人形的一刹那,斑的喉咙久违地涌起一阵干呕。在走近察看,发现不过是假人之后,这种不适感勉强得到消解。
远远看去像是身下有一摊血,近看只是喷满了某种应该是水的液体,被浸湿的草叶变成墨绿色,让他产生了错觉。
一旁明晃晃的纸张名牌随风飘荡,写着七号的名字,本人应该被判定“死亡”之后已经由节目组接走。
斑过去翻找一番,把假人翻过来后,松松垮垮的背包露了出来。
斑把背包取下来,一打开链扣,黄色的粉末喷泻而出。
斑皱着眉拿手扇了扇,再去看内容物,只剩已经被压扁的空矿泉水瓶和碎成粉末状的饼干,部分饼干屑与没流出的矿泉水挤在一起搅成糊状。
还想拿走个储物袋的想法破灭,斑从里面捻起因为浸水而模糊不清的任务卡。
“C公司的医药工作人员……个人任务一:找到已身亡的柯特博士藏匿的靶向药物储存地点;个人任务二:在其他人发起时,协助指认“黑羊”…”
美伽和斑一起看这张卡。斑拿起卡甩了甩,递给他,围着白色塔身绕了一圈,找到红漆剥落的铁门,轻轻一推,大簇黑色粉尘抖落。
窄小窗口透进的日光照耀下,那些粉尘聚成一团不大不小的风暴,裂开血盆巨口朝他吞噬而来。
斑下意识带着美伽原地滚了一圈,连连退开好几米,惊骇地看着塔门。
只是……错觉,对吧?
斑仍坐在地上,咳嗽着,有些惊恐地看着门口,美伽戳戳他。
“我没事,但是……”斑压下心中疑虑,额角淌下一滴汗。那团蠕动的怪物似乎一接触到塔外日光便了无踪迹,只是错觉。
俩人也是在路牌附近听到七号死亡的通知,到瞭望塔这里有二十到三十分钟左右,路上没听到机动车或者其他人的声音。
斑退开几步,眯着眼重新去看假人。
他听到通报的时候没多想,现在看看粉碎状的包,大概明白了这是在暗示七号不是被其他玩家袭击“身亡”的。
多半是因为不知不觉神经紧绷起来,加上那扇门上有什么机关,可能比寻常去游玩的密室要更精巧。
节目组允许一定程度上的自由着装,斑戴了领巾,但因为一直在和美伽攀谈,也就忽略了这件事。他把领巾拉上,再朝门已经大开的瞭望塔走去。
这次能直接看清塔的内景,塔内灰色的砖墙边上堆了些木棍篷布,正中一条水泥堆砌的旋转楼梯直达二十米的顶层。
斑让美伽在楼下等着,握着钢管栏杆顺楼梯往上走。
杆子稍微有些不稳,但之前在各种祭典有千奇百怪的出场方式,没什么困难的就爬到了最上面,沿着方形豁口钻进去。
上面就是瞭望空间,一圈八个小窗口,窗口前有一条轨道,轨道上放着一架可移动的单筒望远镜。
这里有近四十米高,斑先是裸眼看了一圈,对塔在整片林区所在的位置了然,又用望远镜往几个有动静的方向扫视。
大部分地方有林冠遮挡,可见的几公里外一片湖水,两者之间更北一些有个带大院子的圆顶建筑,最北边有一片空荡荡的校场。
一些林木稀疏的地方,看到了几个人影,但不足以辨别具体身份。有几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不同位置,估计是节目组的现场救援配备。
湖边视野广阔,一个红发男人正在步行离开,很快钻进林区隐没其中。
斑离开镜筒。
他心里不快,天城燐音从蜂团出道出现在他的视野,到消失,再到重新活跃,没做过一件好事。
他本可以保护好琥珀,这也本该是他的职责,即使事实证明他只是一个自私而软弱,被错误地托付了信任的“队长”。
即使是现在,斑也看不懂他要做什么。这个人像是利用Crazy:B的几个人爬上那个位置后,就开始与COS pro狼狈为奸。
没有信条,没有操守,没有底线,没有感情——
靠近这样的人,只会沾染上不幸。
但自己又做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