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您的事吗?咱给个门,您自己过去撬锁。”燐音哈哈他。
“天城,我是答应了凪砂在保你,不然端三井的时候大可以把你一起送进去。”七种茨默了一下,“实际上把你一起送进去是个好结局……”
燐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能保命。”茨说。
“妥妥,您慢慢搞。帮个忙,给我通个气,凪砂的目标是什么?”燐音不理他,切到下一个话题。
茨杯里的酒已经喝到只剩一小半,他把大衣叠一下放在软座上,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头。茨最近没有偶像活动的需求,拾掇得越发像个精英生意人样,“组工作室,接活动,做宣传——”
燐音不耐烦地打断他,“不是问那个,凪砂要做什么,你真的搞明白了吗?”
茨放下手,靛蓝色的瞳子里长出几根利刺,“他的方向和计划是我来定的——大人要做什么我当然知道。”
“凪砂的意思,还是教父的意思?你是不是搞错了?”燐音满不在乎地戳穿他。
茨抿住嘴,垂眸看着燐音空酒杯里的骰子,不说话。
那天在与凪砂隔街相对的咖啡店里,茨已经说服自己全然接受了凪砂要颠覆教父的帝国的想法之后,听凪砂描绘他的愿景时,却惊愕地发现凪砂的想法只是说跟教父的帝国表现似乎不相干,内里的精神却一脉相承。
已经按下的某些心思再次蠢蠢欲动。
不仅是不用放弃生存至今的奋斗目标这件事让他欢欣鼓舞,还带着一些其他的隐秘的期待—
茨期望凪砂再次做他的武器。
不能说是他的武器,他的愿望与凪砂一致,那么他们两人就是同为一体的,在为共同的革命而奋斗。
凪砂想要打造乌托邦。而偶像正是这伊甸园里新的秩序。
教父的手上从来就是沾满鲜血。不如说正因为在血淋淋的捞钱,才有余裕支撑并打造起偶像的国度。“偶像”在迄今为止世界上的很多国家都是不存在,或者毫无影响力的一种概念。
只是说帝国的话,有各种各样的存在方式,如美国那样依赖好莱坞的明星幻梦来影响社会秩序,就是选了不同的道路。在日本偶像之所以能成长至今,多半是因为造梦者的个人偏好。
现实中的造梦者,也就是权力的拥有者。谁能塑造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谁就可以引领万事万物。
这本身就是茨一定要出任副所长的原因之一,在eden的活动过程中,一次都没有被现实的原因拿捏过。不是因为幻梦本身的纯粹,仅仅是因为他在前线征战,在利益的链条中搏杀。
这样的牺牲并不会向凪砂讲述。至少在不久之前,凪砂还是依靠设想好的轨迹前行着——作为纯粹的、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偶像的力量的象征存在。
他同样是他眼中的光。
在真实的世界运行逻辑中,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任何事物。没有免费与仅凭借着爱意就能运行起来的任何国度。
爱是现实面前最无能为力的幻影。
任何资源的生产和获取都需要另一些人的付出和失去,正如没有炼金术一般,凭空产生的偶像作品当然也不存在。
但这不影响以爱这个愿景作为旗号来进行征战,现在掀起矛头针对以三井和天城燐音为代表的利益派只是第一步,通过制造对立,他们已经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但正如他与燐音其实同属一方一般,被卷入的参与者即使认为自己选择了不同的理念或者价值,也只会在现实运作中成为新的贡献血肉者——
爱啊。
七种茨爱他自己所有的粉丝。
大家只是为了共同生存下去而互相吞噬着血肉,来维持这个幻梦。
伊甸园从未被找到。但有共同愿景的人可以日复一日地朝着那个理想国而去。
在配合凪砂做事的途中,就能自然而然地到达教父所希冀的帝国位置。偶像被铸造为帝国的秩序与骨架,被嵌入现实,得以永生。
而再之后的阶段,虽然没有告诉凪砂那样的世界永远不会到达,但至少不用特意去打破这样的愿景。他们可以一直在路上。
也就一直在一起。
燐音等了半天,七种茨一个字都没吐,燐音烦躁地把外套一扔,去了趟柜台,直接端了一两瓶酒和六个杯子回来,跟七种茨玩真心话大冒险。茨被骰子摇中两次都选大冒险,燐音看着套不出话来,就换成了俄罗斯轮盘,专心地灌七种茨喝伏特加。
凪砂接到工作室电话赶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急匆匆地进店里,一眼就看到放着雷鬼的舞池中央,两个脱到只剩一件单衣的人搂着头抵头,斗牛般的剑拔弩张,在慢悠悠的转圈。
一起过来的俩助理把七种茨带走,这里离公寓很近,凪砂牵着醉鬼沿小巷子回去。
燐音像是不认识人一般,低着头牵哪儿往哪儿走,凪砂本来担心他回去会不会不舒服,单手发消息跟助理确认了茨的状态,一抬眼看到这人自己在小巷的一盏壁灯下面的光柱里,原地小幅度地跳着蜂团团舞,嘴上还在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凪砂见过燐音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没见过他这么不清醒还这么好玩的时刻,倚在对面的墙上看了起来。燐音自己转了半天,抬起头像是认出了凪砂,走前两步拉过凪砂又回到灯光下,搂住凪砂的腰贴在他肩膀上蹭蹭,踏几步转起圈来。
凪砂刚才把燐音的红工装拿在手里,看燐音只穿着内搭,一直想给他套又套不上,这会儿腾出手来,一边跟着燐音动作摇摆,一边给他穿好。燐音也乖乖地伸手,套上袖子就再扒着凪砂。
“凪砂啊,如果做不成偶像了,就跟我结婚吧。”燐音没头没脑地蹦出这句话。
“说什么胡话啊。”凪砂回搂住燐音,把下巴放在肩头上,看着两人身后的红石砖、斑驳的铁水管以及水管下滋生的青苔。巷子里还积累着薄薄的一层雪,墙角的一小块雪上结结实实地烙着一枚梅花脚印。
“你想养猫吗?燐音。”凪砂在燐音耳边说。
“养啊,我不在的时候让它钻被窝里给你暖脚。”燐音喃喃低语。
“但你不能经常不在,你要给它梳毛,洗澡,剪指甲。猫毛很难打理的,以前事务所有个助理在养,只要穿黑衣服来就都沾满猫毛。”凪砂用手指在燐音背后模拟拨吉他的琴弦,燐音像是被蹭的直痒,扭了扭身体。
“那就剪。”燐音的喉咙里甚至已经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凪砂从怀抱里退出来,拉了燐音的爪子继续往家走,“燐音,我会一直做偶像的。”
燐音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嗯。”
燐音在灌了七种茨三满杯酒之后问他,“七种茨,你要是不做偶像会去做什么?”
“我?”茨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笑得特别开心,“你看我现在在做什么?偶像只是我的工作之一,我可以挣钱、投资,开各种各样的店,什么都不做我也能上战场或者去杀人放火,人生这么短暂,我只要随便找个地方待一待,就能等来死的那一天。”
“那凪砂呢,他要是不做偶像,会去做什么?”燐音在赌酒的时候用了点小技巧,他察觉到七种茨有事在瞒着他,可能也瞒着凪砂。
燐音不仅在套话,也真心实意地想听听,在这个跟凪砂相处了好几年的、曾经最亲近的人的心里,凪砂拥有怎么样的未来。
七种茨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