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滴滴地响了一声,燐音从口袋拿出来,本来就有裂缝的屏幕今天估计是被踹到了,彻底裂开,但还勉强能显示字。
来自副所长:亲爱的天城燐音同学,鉴于您已经成为吊车尾半年之久,这里再给您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可发展的计划书或者切实有效的工作成绩,请自行来COS pro事务所五楼领取离职协议书。
——罢了。
自持为正确性,追赶着正确性,又被正确性彻底玩弄的自己,也是时候该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虽然小时候听到自己将来要成为一个“君主”时感到束缚与恐惧,出来这四五年,反而意识到了“正确性”的保护作用。人们正因为相信着共同的规则才能够互相援助,在凶恶的大自然里演化生存下去,那么自己既要为了大家的幸福接过这份君主的职责,更要自发自觉地维护正确性。哪怕成为一个人偶,在所不惜。
只不过,好遗憾啊。
燐音抬头看着雨中的东京。静谧的蓝灰色天空,雨水溅在石板上的水花折射着霓虹的琉璃光芒,公园的微型森林外铁青色的大厦拔地而起,楼顶亮着给航空飞机指路的信号灯,有飞机和鸟群一同飞过,嗡嗡声与鸟鸣交杂。
一抹红色从树林的蓝绿色雾中升起,像一条红毛狗。燐音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转瞬之间红毛已经奔到他的面前,飞快地扑过来,混着大喊:“哥哥——!!”
仿若一声惊雷在燐音耳侧炸开。
他呆滞地看着那副仿若少年版自己的面孔,一根铁杵戳进了记忆的浑水,不由分说剧烈搅动起来。
离开故乡时最后看了一眼的身影从记忆中奔出,带着淋漓的血迹,呼啸的尘风与整个故乡的灰暗而窒息的重压奔向他。
燐音战栗起来。恐惧爬满了他的脊背,他看到铁灰色的锁链重新绑住自己的心脏,不许有喜怒哀乐,不许有偏好与性格,一切为了故乡,一切为了“正确性”——
一彩踏着时光朝他奔来,他是故乡的幽灵。
燐音刹那间明白了自己从没逃离过故乡,幽灵如影随形,迄今为止他也像人偶一般,一直遵照着故乡的丝线活动。成为偶像也好,面对粉丝绽放光彩也好,重归灰暗也好,故乡的巨轮车已经追上了他。
自己从来就不曾拥有生命。
在恍惚中一个重量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疾风与燥热的温度。
燐音一下被拉回了现实。他茫然地看着怀里已经比他只矮一头的少年,想伸手去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个动作。
“噗通、噗通。”
细密的擂鼓声传入他的耳膜。一彩正因为刚短跑完而喘着气,抬头看着燐音的脸,咧开牙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哥!终于找到你啦。”
燐音缓缓搂紧一彩。他听到胸膛相交的地方,自己胸腔处那空空如也的地方,也正传来微弱的律动,越来越强,如战鼓一样在耳边擂响。
原来是这样啊。燐音心想。
只是我自己的话,过着破破烂烂或者全然无趣的人生也没有关系。
但我还有一彩。他是我的弟弟,是我相依为命的骨肉同胞,我爱他。
我的“生命”不是我自己的,至少有一半、甚至全部是为了他。
如果我就这样回去,是对这份属于我和他的“生命”的完全践踏。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替他打破“正确性”的枷锁。走的时候,我跟他说,偶像就是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去感染每个人作出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毕竟可能性和有趣才是“人生”,才是“生命”啊。
“哥哥!父亲病重,需要新的君主继承位置,几乎所有人都被派出来找你了!我也是带着这个愿望流浪到至今的!”一彩大声。
堂堂君主的俩孩子,两个流浪汉。燐音咳了一声,板起脸把身上的一彩扔下去,“弟弟同学真是完全的笨蛋,咱不可能再回到那又穷又破的地方啊。”
一彩被甩在雨水里,坐起来大喊:“哥哥!我已经查清楚了,似乎是因为你跟魔鬼一样的东西签了契约——是叫偶像的东西吧!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是我一定会毁灭束缚着你的一切事物!因为这样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