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城,没有回女监,而是去了大理寺。
裴昭给江暮雨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偏房,作为临时验尸所。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木板床,几盏油灯,一盆清水,还有一套还算齐全的仵作工具。
尸体被运来后,江暮雨开始详细检验。
腐败太严重了,很多细节已经消失。但她还是尽力寻找线索。
在死者头骨的后枕部,她发现了一处骨折——不是摔伤,是打击伤。骨折线呈放射状,中心点有一个凹陷,像是被圆头的硬物击中。
“死前受过重击。”江暮雨对站在一旁的裴昭说,“可能是被敲晕后扔进井里的。”
裴昭点头:“能判断凶器吗?”
“圆头,直径约一寸,可能是锤子,也可能是……拐杖的头。”
拐杖。
江暮雨心里一动。
她想起孙二娘说的那个跛子。
“大人,”她说,“您还记得赵奎吗?他走路好像有点跛。”
裴昭眼神一凛:“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江暮雨说,“但如果是赵奎做的,他为什么要杀一个私逃的宫女?灭口?还是奉命行事?”
“都有可能。”裴昭说,“但赵奎已经死了。”
赵奎在审讯结束后,在牢里“自尽”了。说是用裤腰带勒死了自己,但江暮雨知道,那很可能也是灭口。
线索又断了。
江暮雨不死心,继续检查。
在死者的胃部残留物里——虽然已经腐烂,但还能提取到一点——她发现了一些还没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米粒,菜叶,还有……一点红色的东西。
她用小镊子夹出来,放在白布上。
是辣椒籽。
“她死前吃过辣的东西。”江暮雨说,“而且吃得不少,辣椒籽都还没消化。”
裴昭皱眉:“宫女饮食清淡,很少吃辣。”
“所以可能不是在宫里吃的。”江暮雨说,“可能是在逃亡路上,或者……在某个地方躲藏时吃的。”
这算是个线索,但太模糊。
江暮雨继续查。
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她找到了一点黑色的东西——不是污垢,而是某种纤维。她挑出来,对着灯光看。
是麻纤维,很粗糙,颜色是深蓝。
和之前陈五衣服上的布料很像。
“这个,”她把纤维递给裴昭,“可能来自凶手的衣服。死者在被袭击时,抓挠过凶手。”
裴昭接过,仔细看:“能确定吗?”
“不能,但可能性很大。”江暮雨说,“如果凶手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死者挣扎时抓到了,纤维就可能留在指甲缝里。”
裴昭记下了。
验尸进行了两个时辰,能查的都查了。
江暮雨总结出几个关键点:
第一,死者是年轻女性,约十八到二十二岁,身高五尺二寸,体型偏瘦。
第二,不是干粗活的人,可能出身不错,或者是在精细环境里长大的(比如宫里)。
第三,死前吃过辛辣食物,可能不是在宫里。
第四,后脑受过重击,可能是致死原因。
第五,指甲缝里有深蓝色麻纤维,可能来自凶手。
第六,腰间有宫廷样式的丝绦。
“这些线索,能确定身份吗?”裴昭问。
“很难。”江暮雨摇头,“但如果结合失踪名单,也许能缩小范围。”
裴昭拿出那份名单,两人一起比对。
名单上八个名字,年龄都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其中五个是官家或富商家的小姐,三个是宫女。
“宫女的可能性大。”江暮雨说,“但需要更具体的特征。”
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检查死者的左脚脚踝。
那道陈旧的疤痕……
“大人,”她说,“您能不能查一下,失踪的宫女里,有没有人脚踝有伤?或者,有没有人因为脚伤请过太医?”
裴昭眼睛一亮:“这个可以查。”
他立刻吩咐随从去调阅太医院的记录。
等待的时间里,江暮雨把验尸记录整理好,画了一张尸体的特征图。
裴昭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江姑娘,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又来了。
江暮雨已经习惯了:“家母教的。”
“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曾在南边医馆帮工。”
“南边哪里?”
“江南。”江暮雨随口编了个地方。
裴昭没再追问,但眼神明显不信。
不过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江姑娘,你觉得这案子,应该怎么查下去?”
“两条线。”江暮雨说,“一条,查死者的身份。可以通过衣物、首饰、体貌特征,对照失踪人口。另一条,查凶手。深蓝色粗布衣服,跛脚,可能用拐杖或锤子作为凶器——这些特征,应该能缩小范围。”
“好。”裴昭点头,“我会让人去查。”
正说着,随从回来了,带来了太医院的记录。
记录显示,今年三月,确实有个宫女因为脚踝扭伤请过太医。那个宫女叫秋月,十九岁,在尚服局当差。三月十五日请假看病,之后就再没回来。
“秋月……”江暮雨念着这个名字,“她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随从说:“我问了尚服局的人,说秋月平时很老实,不爱说话。失踪前那几天,好像有点心神不宁,但问她也不说。”
“她有没有相熟的人?”
“有个同乡,叫春杏,也在尚服局。但春杏上个月也失踪了。”
春杏。
江暮雨记得这个名字——赵奎的相好,织造局绣坊的绣女。
又是织造局。
“大人,”她看向裴昭,“这个春杏,是不是就是赵奎的那个相好?”
裴昭点头:“是。”
一切都连起来了。
秋月和春杏是同乡,都在尚服局当差。春杏跟赵奎有关系,可能知道了什么秘密。秋月也许是无意中撞见了,或者被牵连了,所以也被灭口。
“赵奎死了,但杀秋月的可能不是他。”江暮雨说,“因为赵奎三月中旬就被抓了,而秋月是三月十五之后失踪的。时间对不上。”
“所以还有别人。”裴昭眼神冷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可能跛脚,用圆头硬物当凶器的人。”
这个人,可能就是女监外头那个跛子。
也可能是……女监内部的人。
江暮雨心里闪过一个名字。
但她没说。
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大人,”她说,“我想再去查查秋月在宫里的情况。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可以。”裴昭说,“我安排你进宫。”
进宫?
江暮雨愣住了。
她一个女监管事,哪有资格进宫?
裴昭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大理寺有查案的特权,可以带相关人员进宫问话。你作为验尸的仵作,可以以协助查案的名义进去。”
原来如此。
江暮雨点头:“好。”
“不过,”裴昭顿了顿,“宫里规矩多,你进去后少说话,多观察。尤其是……不要乱看,不要乱问。”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江暮雨明白他的意思。
宫里比女监危险得多。
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但她必须去。
为了查清真相。
也为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下官明白。”她说。
裴昭看着她,眼神复杂。
“江暮雨,”他轻声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勇敢,还是太天真。”
江暮雨笑了笑:“可能两者都有吧。”
裴昭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吧。”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是。”
离开大理寺时,天已经黑了。
江暮雨坐在回女监的马车上,看着窗外点点灯火,心里既沉重,又有一丝兴奋。
沉重是因为又一条人命,又一个谜团。
兴奋是因为,她可能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江暮雨看着月亮,想起那个“月印”,想起那些因此而死的人。
也许明天,她就能知道答案了。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