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的另一边,路远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绕着路灯溜达。飞虫被光吸引,冲着路灯嗡嗡乱飞。路远看了一会儿,低头小心翼翼避开脚边的积雨。
“行行怎么样了?”
“我周日能过去市区里,先去张医生那儿挂个号。”
“总归是好事儿。妈,你先把我上次会诊的CT发我。”
他挂了电话,沉默站了会,调出微信发了一句:妈别太累。我也挺好。
妈:那就好。
陶美玲没说什么,这是两个人的默契。有了路行这个自闭症的弟弟,陶美玲就被牢牢拴在那个几十平米的家。他俩不再是心无芥蒂的母子。
这么多年,太多失望愤怒夹在中间,不能碰,也没必要碰。
打小就是这样。路远生病了,只能自己去小区外的药店买药;吃学校门口早点摊;陶美玲只管在他他核试卷上签字,不关心分数。
回看过来,十四岁之前的日子都像是省略号。
直到他遇见了豆豆。就像每年夏天都会登陆的台风一样,豆豆,以及随之而来漫画,樱桃,夕阳、气泡水,曾将他席卷入一个美好到像是虚构出来的梦里。可惜台风是会过境的。
树林里的路灯越来越稀疏,飞虫撞向灯柱。
陈栯之抬头起头。
路灯下站着个人,双手插兜,身影直挺,是路远。
身边三人还在叽叽喳喳地笑闹不停,他却疏远又安静。
喝过的那点啤酒,好像这时才真正起了后劲儿——他怎么会在这儿?
路远简直一脑袋的官司。
一帮熊孩子,这是去聚餐了?吃坏肚子怎么办?迷路怎么办?被拐跑了怎么办?大晚上的不好好上自习,作业都做完了吗?这试还考不考了?
不对,这帮熊孩子怎么走路都不走直线,这是……喝酒了?!
怎么又有陈栯之?
这是八中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吗?
还没等一干人走近,他就已经冷下了声音,“不知道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到宿舍吗?”
可这才九点啊……几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韩硕最擅长的就是打主动仗,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殷勤道:“老师幸好遇见您了!我是被陈栯之强拉过去的,他就留给您批评教育了,我去知耻后勇了!”
刘佳纯不甘落后,一把拉住叶子一,“我们也去!”
三人瞬间乖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只留下陈栯之一个人,站在清冷的路灯下,直愣愣看着路远。睫毛低垂,眼底潮乎乎的,蓄着方才掠过黄昏的雨。
卡在路助教嗓子眼儿里的一通批斗,一下子被这余韵氤得偃旗息鼓。
可老师的架子总得端着,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杨彤彤的语气:“你这课上得还挺开心的啊?”
“嘿嘿,” 陈栯之没否认,抬手扶了扶书包肩带,指尖蹭到肩带磨出的毛边。
不是课上得开心,是上你的课开心,偶遇你开心,想到明天能见你开心。
“我是谁?”路远问。
陈栯之停了几秒,似乎特别认真地想了想。
“彩虹。”他说。
“彩虹?”路远钉在当场,顿了顿说:“合着我是色散效应呗?”
陈栯之噗呲笑了出来,跟着又摇了摇头,朝天伸出食指。
“天上的,彩虹。”他说。
丝丝凉风中,被酒精麻痹的末梢神经逐渐复苏。风抚吹过发顶和手臂。肩带勒着的地方沉甸甸的。路远的手指节隔层薄衣抵着后背,陈栯之脚下不由乱了几拍。
路助教跟着斜向走了几步,不禁有点恼火,搭书包的手加了股劲。“别总惦记着玩儿了。时间这么紧,两头学业都得抓。”
少年向空中探探手,握住了一把空气。
“抓不住哇。”
“继续抓。”
“……”
“你想去T大,得先好好做个规划。现在要考虑的是补短板,你的短板就是阅读理解和作文......”
“路远老师,你不要烦我。” 陈栯之耷拉着脑袋,自顾自絮叨,“我再也不碰你的床了,也不迟到了,也离你远远的,也不说惹你生气的话……” 说着说着就卡了壳,想不起还有什么要保证的。
路远没戳破他的憨态,只是揉了揉眉心:“你好好学,我就不烦你。”
“那,你学习好了吗?”陈栯之很认真问,“你喜欢计算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