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巨刃,在未来的任何时候都会悄然落下。
“我和神殿达成了协议,这样的消息当然不能让民众知道……我们眼下只能尽可能掩盖,直到有新的办法出现。”皇太子最后说。
说不定有办法呢?我们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抗议发生的频率开始增高,除了日常的工作,我们也需要上街去安抚情绪激动的帕乌尔人。我们没办法告诉他们那样的噩耗,只能用“会好的”来搪塞一切的责问和质疑。哪怕我心里知道这一切的原因,但也不能透露半点。我和步泛为了这件事忙了一个多月,到了后来我开始怀疑,这样的谎言还能持续多久。
虚假的幕布总会有被揭穿的一天,而我们的计策已经累积了太多的危机,等到彻底瞒不住的那天,反噬会来得比以往都要剧烈。
而那一天,还是来了。
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屏幕,那上面是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苏利马。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帕乌尔街道上的混乱,他的视线越过了民众和我,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皇宫。
“在这样的场合打扰你们的兴致,我很抱歉。我是苏利马,是你们最熟悉也最喜欢的丹尼尔的……另一面。”
“想必你们也感受到了,奈黑里蒂的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枯竭。尽管我们尊敬的皇室不愿承认,也不愿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但事实不会改变,无论他们如何花言巧语企图欺骗人心,如何用一场又一场的仪式和典礼麻痹你们的神经,奈黑里蒂的灭亡终将到来。”
“三年。”他顿了顿,“只有三年,三年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丹尼尔,大名鼎鼎的冒牌货英雄,我很期待在那时候看见你可怜的狼狈的蠢脸。我很好奇,等到那个时候你还能不能说出那些可笑的正义的蠢话。等我吸收你的时候,你是会向我求饶,还是会……”
“让我们,在灭亡的那一天再会吧。”
“好了,奈黑里蒂的人们,还请你们享受死亡前最后的安稳日子。等到三年之后,我会亲眼见证你们的灭亡和哭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因为……你们的时间也只剩下这短短的三年了。”
他看起来异常轻松,像是在诉说今天的天气一样云淡风轻。最后,那张大屏和投影又立刻消失,好像刚才只是一场有些真实的噩梦。
我的心情无比沉重,皇太子的计策完全失效了。不仅如此,它还被敌人利用,用来瓦解奈黑里蒂的民心和希望。
苏利马的话像是掉入热油的一滴水,几乎在瞬间让整个帕乌尔都沸腾起来。人们不顾我们的劝阻全都涌向皇宫,互相推搡大喊着要一个真实的说法。之前用来拖延的所有话术都像是累积而成的燃料,让这一次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难以平息。
迫于压力,皇室和神殿都不得不承认,那些话都是真的。
抗议和游行在那一天后都彻底消失了,整个帕乌尔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沉寂。街道不再繁荣,只剩下一片死寂。我低着头行走在道路上,却没有一丁点儿实感,好像我踩着的不是石板铺好的道路,而是软绵绵的像是棉花一样的东西。哪怕抗议消失,我们还是轮班在帕乌尔的街头查看情况,步泛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全程他都是沉着脸,似乎在思考什么。
在那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又联系上了我。
冷孜骞秘密约见了我和丹尼尔,我们在现在住所的客厅碰头。他比之前的状态要差很多,眼窝深陷,身形也消瘦了不少。见到我们的时候,他甚至反应有些迟缓,还是丹尼尔喊了他好几次后,他才有所反应,和我们一起进入室内。
我以为在那件事之后,他们都已经返回了炎黄。但事实也许比我想得还要糟糕,因为他带来了一个极为相似的线索。
“那个女人说......三年后就要世界末日了。”他说。
三年,又是三年。
这与苏利马前段时间在帕乌尔宣告的时间几乎如出一辙。如果推断没错,这场“世界末日”不单单是针对奈黑里蒂一个世界,而是……全部。
我们并不知道奈黑里蒂之外到底还有什么,但很显然,和他们有所牵连的地方都被划入了这场悲剧的名单。奈黑里蒂,炎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世界。
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事情了。
冷孜骞继续说着他在炎黄的经历,说话时,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最后,他猛地上前攥住丹尼尔的肩膀,睁着眼绝望又狼狈地朝他嘶吼起来。
“就在一瞬间,她就换了个人。”他痛苦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的妹妹到底是生是死……”
他的妹妹,冷紫文在一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用扭曲又可怕的声线同他说话,他被这样的转变吓到,本能地攻击了对方。可就在那时,他的妹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原状,可怜地在他手下苦苦挣扎。动静引来了不远处的尹榆霜,他百口莫辩,情急之下只能先逃离了那里,过来找他们寻找下一步的对策。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我皱眉开口。
“我可以是所有人。”冷孜骞的神色变得哀伤起来,“虚无的源已经枯竭,他的时间只剩三年,在那之后会是真正的末日。”
语毕,他顿了几秒,随后在我们面前蜷缩着,号啕大哭起来。
我和丹尼尔对视了一眼,他上前去安抚情绪崩溃的冷孜骞,我撑着下巴仔细思考那些话里能够获取的信息。
虚无的源已经枯竭……他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年……
这和我们了解到的事情没什么差别,但这个他指的究竟是谁?能让暗域如此重视,在我们之中就只有一个人了。可这个三年又代表着什么?是丹尼尔身上的神力,还是丹尼尔本身……
如果是前者,这说得过去。他们忌惮丹尼尔的力量,不敢轻举妄动。等到三年后,萦绕在丹尼尔身上的力量消散殆尽,那时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了。而后者……我看向还在安抚冷孜骞的丹尼尔,心脏开始狂跳起来。我知道丹尼尔是一段执念的化身,是一部分力量的体现,如果这代表着丹尼尔本身在三年后会消失,那么.......
恐惧和绝望感在瞬间几乎要将我吞没,我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才从那种手脚麻痹的痛苦中缓过神来。
等到冷孜骞情绪平复下来,我们才继续商讨。
从说话的口气和方式来看,占据冷紫文身体的恐怕是那个座使慕瞳。她本来该死在飞艇上,却不知为何躲过了一劫。苏利马并没有危言耸听,暗域的计划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他们比我们想得更加顽强,也更加执着。他们对毁灭世界的执念已经远超我们的认知,大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感觉。
之前的对峙中,我们从未主动发现过那些人的踪迹。对我们而言,他们更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影子,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而我们却连他们的藏身之处都找不到,只能无助又被动地承受每一次袭击。并且,慕瞳的附身能力比任何直接的手段都要难缠,我们无法得知这样的附身意味着什么,被附身的对象又会如何。有关暗域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我们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猜测,再被愚弄。
如果她附身了任何一个人,我们该怎么做?杀了那些人吗?
可是这样做和暗域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丹尼尔开了口,打破了这份有些沉重的氛围,“冷孜骞刚到这里,需要几天休息。这几天我们再思考一下解决方案,再怎么样,不也有三年吗?”
“三年的时间想出办法,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说,“相信我吧,黛西。”
“会有办法的。”
他温和地朝我微笑,我却有些恍惚。我不得不承认丹尼尔确实有稳定人心的力量,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总是温柔又无比坚定的。
是啊,帕乌尔最大的奇迹,不是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吗?
另一方面,我们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绝不是我们简单思考一下就可以以我们自己的力量解决的难题。将冷孜骞安顿好,我提议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皇室那边需要酌情,至少等和步泛他们商量过后再决定是否要全盘托出。眼下的危机已经超过了我们的预料范围,如果可以,能够联系上神殿也是不错的选择,他们和源打交道的时间,比我们要长太多了。
丹尼尔垂着头听我的安排,随后点头,说他都没有意见。
走出房门,帕乌尔依旧阳光明媚,只是这样的晴天,我们还能再看多久呢?
一周后,我们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安琪和洛克的墓前祭拜。
金曜扬带了一大捧花束,隔了还有一段距离便踉跄着向前奔跑,最后跪坐在安琪的墓前流着眼泪。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那之后的事,说大家是如何齐心协力一起作战,如何打退叛军,丹尼尔又是如何解决了危机,保护了帕乌尔的安全。
她有很多话想说,好像在放声哭泣的时候,这个强装坚强的女孩才会变回我记忆里那个活泼的有些胆怯,又总爱闯祸的少女。
我看着洛克的墓,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似乎我能和他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这时候再说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黛西。”
我侧过头,发现丹尼尔正在不远处朝我挥手。
我顺着他的呼喊朝他小跑过去,他正单膝跪在一个整洁的新的墓碑前,小心地在地上放上了一束纯白的花束。
我看过去,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朱利安·亚瑟。
我没有说话,他也默契地没有多说,直到我开始忍不住流下眼泪,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的哭声被任何人听见。丹尼尔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他太了解我了,也愿意照顾我此刻有些滑稽的自尊心。我和他在那座小小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夜幕降临。
“走吧,黛西。”丹尼尔轻声开口。
“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说,“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我看向他,那双曾经稚嫩青涩的眼瞳,在时光的打磨下,如今已经坚定又沉稳。
“好。”
我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