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我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我深知墨隐的实力，眼下又因为莫名其妙的影响而只能勉强行动，现在送上门只是飞蛾扑火而已。

我有些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那里，安琪见到我后立刻凑了上来，她有些颤抖地拥抱了我，我一肚子苦水，却也伸出手臂小心地回抱住了她。

“现在该怎么办？”周心鑫道，“天已经黑了，再不走的话，就真走不了了！”

我嗯了一声，却没想到另一个声音有些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嗨。”洛克朝我们走过来，他笑得有些勉强。“丹尼尔，好久不见。”

而我的理智也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尽数崩裂了。

“丹尼尔，我……”

他话音未落，我便难以控制地走上前，一拳打在他的面门。我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我清晰地感受到手指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淌而过，那些猩红的血液因为剧烈的碰撞而溅得四散，洛克也因为我突如其来的攻击而被打得向后连连倒退，随即才喘着粗气伸手去擦从鼻子和嘴角淌下的血。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呢？”他有些苦笑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没心情回答他那鸡同鸭讲一样的问题，就算有，那也应该是我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第一拳之后是第二拳，第三拳。洛克被我打得不停后退，却压根没有要还手和躲避的意思。他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被他说得更加心烦意乱，怒火愈发汹涌，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问我这样的问题，是悲伤吗？还是这仅仅只是他为了博取我同情的演技。他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耳畔不断回响，连带着一句句像是咒语一样的疑问，还有先前他面对墨隐时低眉顺眼的应答，再到更早之前他骂我和安琪是天生的坏种，说我一定会为了自己的行为而自食恶果。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话因为我的拳头变得逐渐有些发抖，我感到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的迹象，但在那之上是无法抑制的愤怒和不甘。我悔恨，又感到无比痛心和愤怒，我也想嘶吼着质问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对他而言到底是许久不见的朋友，还是仅仅只是有利可图的工具。

等我回过神来，才感知到有什么快速朝着我靠近。在我下意识转身的一刹那，周心鑫已然在我身前拔刀，挡下了那一击。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看着已经沾满鲜血的拳头，长长喘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啊，丹尼尔！”周心鑫喊道，“草包，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有些难堪地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抹上我的衣摆，好擦去那些来自我痛恨的人的血。等我抬起头，我才发现面前多了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金发小女孩，她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脸上带着诡异至极的笑容。

不出意外，刚才偷袭我的就是她了。

“真是的，福原，你也太逊了吧！”她嬉笑道，“就这么站着被人打，真是窝囊！赶紧起来把他们全部做掉呀，现在哪有时间让你玩什么过家家。”

“福原？”我下意识开口。

“唔？哦！对不起我忘了，你好像还不知道吧？”对方歪了歪头，明明是个十足可爱的姿势，被她做出来我却只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福原就是洛克呀，搞了半天，你连他的本名都不知道吧？”

“落日镇不是有很多东方移民吗？福原就是其中之一哦。顺带一提，他原来的名字叫福原哲，你应该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吧？真是可怜……！！”

我的拳头也不自觉握紧。

“福原可是黑宝石商会排名十三的座使哦，而墨隐是第五啦。”她继续漫不经心地说，“福原啊是忍者世家哦，他从小家里就和黑宝石商会签订了契约，要为商会卖命呢～不然你觉得那样一个小孩会怎么躲过屠杀，又不是人人都那么幸运。”

“这个世界啊，还是倒霉蛋最多啦！”

我的预感告诉我她的最后一句话多半是在暗讽我，但眼下我也没精力为此感到恼火。洛克站在我对面，没有丝毫阻止的迹象。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用手抹去满脸的血污，然后平静地看着我。

洛克，不，现在应该喊他福原才对。

福原，这是我们第一次以这样开诚布公的身份见面吧。

“对了对了，有个小道消息，但是保真哦，这可是特意来告诉你的呢。”她捂着嘴偷笑，“其实当年落日镇的屠杀是因为洛克的家人告密了哦，他们说看见神殿的圣女出现在落日镇，这可是大事件。我们黑宝石商会呢，又很爱做生意，不管是黑的白的，只要是生意就能做。为了不泄露机密，神殿也只好雇佣佣兵团前去灭口了。哦，当然这个佣兵团也是我们的呢！这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呢！”

“你猜得其实没错嘛，恭喜你啦，没有恨错人呢，真是可喜可贺！”

我感到我紧握的拳头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安琪的状态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看起来和我一样惊讶和恐慌，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原因造成了落日镇的惨案，如今，这背后另有推手了。我不知道这样的真相会不会让安琪身上的负罪感减轻一些，这对于她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坏事中的好事。

只可惜，这对我来说就只是坏事中的坏事。

周心鑫为了保护我和安琪挡在我身前，我除了看见他握刀的手也在发抖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估计也是差不多的，眼下的情况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有些超过了。

眼前的女孩似乎很满意我们的表情，又或者她和我们说这些也只是想在我们脸上看到震惊和惶恐的神色。真是十足的恶趣味……黑宝石商会的人，真是如出一辙的恶劣和混蛋。

我如今已经分不清我的仇恨到底应该安在谁的身上。神殿、洛克、佣兵团，还是新出现的黑宝石商会。他们像是纠缠不清的一张大网将我牢牢罩在其中动弹不得，除了缓慢地丧失呼吸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我的心脏又开始猛烈地跳个不停，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身体里的血液是如何流动，又是如何被跳动的心脏给送去五脏六腑。我的胸腔在止不住地燃烧，燃烧，那一团熊熊烈火像是再也停不下来一般要将我燃烧殆尽。

我除了大声嘶吼之外似乎什么也做不到了。当年毁了我和落日镇那么多人一生的惨案，原来竟出自我最熟悉的人的家人之手。

这太荒唐了不是吗？和黛西侥幸出逃的这些年，我仍旧将那些时光当作回忆里最值得珍藏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每每在训练或是逃亡中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便想起那段往事，好像落日镇时平凡的每一天都能成为支撑我活下去的支柱和勇气。但此刻，什么都没有了。这除了告诉我那一切都是谎言和假象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浑蛋。

我此刻流不出眼泪，既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不甘，只觉得愤怒。

无尽的愤怒。

我想，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所有的人，才能报我心里挥之不去的仇恨。我不管这一切的主谋到底是谁，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复仇。

女孩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她随意整理着裙摆，在我的视线下再次提起自己的镰刀。

“忘了自我介绍了，各位贵安～我是黑宝石商会的第十二座使，罗薇·克里斯特尔。”她说，“……废物大哥哥你今天就乖乖等死吧~”

夜色如墨，她立在我们眼前，耀眼的金发只显得更加刺眼。镰刀泛着可怖的银光，被她娇小的身躯挥舞在手中利落又优雅漂亮。她身后的圆月高挂着，比起皎洁温和的月亮，那更像是彰显她存在的刻印死亡倒计时的时钟。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我都能觉察到她不俗的实力。

但现在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管不了她是黑宝石商会的普通成员还是高层，也管不了她是不是儿童，当然也顾不得去思考我和对方的实力差距以及贸然行动会有怎样的后果。我心里只有一句话，一句不停重复着像是命令的话语，它告诉我必须行动，必须行动，要用手里一切可以用的东西，用他们的鲜血祭奠那些因他们死去的千万亡魂，还有我早就被烧得灰都不剩的儿时旧梦。

我的理想是虚假的。

我向往的荣誉是虚假的。

我珍藏的不忍忘却的回忆也是虚假的。

我所拥有的联系，认识的人，交心的朋友，都是虚假的。

……

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我要带着安琪离开这里，去和黛西会合。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会死在途中，我都一定要向他们复仇。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