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帕乌尔的软弱让太多的人对此失望,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的国家能够强盛起来,去夺取那些本该我们得到的东西。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帕乌尔的子民能活在荣耀之中,会为自己帕乌尔子民的身份而感到幸福和自豪!可这些年我们失去得太多了,我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和自责。”
皇太子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我甚至能听见他话语里染着淡淡的哭腔。我的心也在一瞬间被攥紧,感到一阵没由来的胸闷。他拍着胸脯做出一副像是话剧演员那样的流畅且优雅的动作,随后又话头一转,变到了更为细致的地方。
“事实上在我过来的路上见到了你们的另一位客人,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凯文·金。想必他和我的目的是一样的……战火之中,我们都需要可靠且得力的战士和亲信。”
“而这个人就是你啊,黛西·亚瑟。”
“现存的所有人里,你无疑是最优秀的那一个。谋略,体术,还是思维能力和大局观,哪怕是元老都没有几个能够比得过你。一旦战火席卷整个帕乌尔,你的存在想必会让任何一方都感到压力,因此在此之前得到你的帮助是最为重要的一环,凯文一定给你们开了不错的条件,试图吸引你们加入他的阵营。”
看见我们惊讶的表情,皇太子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凯文……?”黛西低声重复道,“他为什么……”
“您可能看错了,殿下,刚才邀请我们的只是黑宝石商会的人。”我说。
凯文·金,猎隼军的首领,帕乌尔年轻一代中最为优秀的军人,只花了十年就当上了上校,更是所有帕乌尔人心中传说一般的人物。他的履历可以说是光明又璀璨,自从军以后,获得的荣誉光是念出来都能花上一个多小时。帕乌尔军官学院更以他作为偶像激励每一个前来历练的人,他也是我和黛西曾经的堪称梦想一样的人。
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做出反叛的事。
“我倒希望是我看错了。”皇太子苦笑道。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沓厚厚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述了针对凯文·金的调查内容,从出生起到进入军官学校,每一件小事都被洋洋洒洒以极多的笔墨记录了下来。我咽着口水,也不禁感叹起对方的能力和手段,毕竟凯文的过往几乎没有人知道,有关他的故事也是从军官学校之后才开始广为流传的。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我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字样,在记录幼年时光的内容里,清晰地书写着——出生地:落日镇。
“我对像他那样有能力的人当然有所忌惮,而此刻我也必须感谢我的多疑。凯文·金曾经在黑宝石商会工作过,并且调查中显示他和黑宝石商会有着密切的联系,要用那样的身份蒙骗你们想必也是轻松至极。反叛需要太多的准备,物资,财力,补给……仅仅凭脱离了帕乌尔的猎隼军是做不到的,和黑宝石商会的联系虽然不能作为他意图谋反的直接证据,但证明他确实有二心也绰绰有余了。”
“况且,这份巧合不觉得有些奇怪吗?”皇太子说,“黑宝石商会……想必这是他最为合适的身份,这份报告也恰恰证明了来找你们的人只会是他。”
“怎么会……”我失声道。
皇太子叹了口气,将那份报告重新收了回去。他面色凝重起来,连语气也跟着严肃了不少。
“叛军集结了许多和神殿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贫民。你们在贫民窟生活了这么久,想必也应该了解贫民窟的人都是为何沦落至此的。那简直就是荒唐的做派!而这一切也都是因为神殿的压力,帕乌尔不得不从。”皇太子痛心道,“军队因为凯文·金的号召力也瓦解了许多,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军队都加入了反叛军的阵营,平民人心惶惶,选择拿起武器的也不胜其数。眼下帕乌尔已经到了最为混乱的时候,每一处都在爆发战火,且只会越烧越旺。这样下去,帕乌尔只会走向毁灭。”
“凯文在其中的作用不必多说,而他背后的黑宝石商会才是幕后黑手。能够提供如此庞大的支持和煽动如此猛烈的战火,在帕乌尔除了黑宝石商会,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
“他以黑宝石商会的名义来找你们,只是想要让你们也一起加入叛军的阵营。无论如何,作为曾经帕乌尔的军人,你们真的能够对着帕乌尔举起武器吗?”
我沉默了。黛西也一言不发,但我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无论是帕乌尔还是神殿,这对于此刻的我们来说已经没有站队的意义了。帕乌尔就算是有苦衷,但它仍旧是造成我们坎坷命运的帮凶。落日镇……在看到了凯文的出生地时,我就大概猜到对方会做出这样选择的理由。落日镇的惨案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伤痛,哪怕现在想起我都会感到呼吸不畅,好像全身上下的所有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而神殿是那场屠杀的主谋。
这么说或许并不合适,帮凶只是退而求其次为了麻痹自己的替代词。从帕乌尔选择袖手旁观开始,我们和它就已经不再可能作为命运共同体了。
况且,放下私情不提,战争只会让更多人牺牲。无论我们参与哪一边的阵营,都只会让事态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一旦燃起战火,这件事就再也无法收场,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死伤。或许是亲身经历过那样可怕的屠杀的缘故,我的眼前又再度出现了那冲天的火光。死去的人遍地都是,尸体甚至还留着温热的余温。燃烧的火星将漆黑的天际线也一并吞没,在火光之中摇曳的都是死在那场屠杀里无辜而凄惨的灵魂。
无论怎么选,都会有大量的人死去。
我不想成为这种事的帮凶,我更不想让我在乎的人也和我一起被卷入无情的战火之中。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吗?”我哑声道。
皇太子深深地凝视了我一眼,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悲凉的笑。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选择了。”他说。
“我们只能选择最小的代价,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如果结果是一致的,唯独这一点,希望你们能够理解。”皇太子说,“平息战乱,牺牲是最小的。如果反叛军赢得了胜利,那么一切都要被重建。其中的过程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复杂,谁也没法保证那是否会顺利,又是否会带来新的问题和冲突。牺牲是不可避免的,要说的话,这也是帕乌尔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为了自己的懦弱,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你们对帕乌尔不够信任……这也是能够理解的。但那都是他们的失策,我一直尝试着改变这一切,可奈何人微言轻。没有人愿意相信我追随我,在明枪暗箭的皇室争端里,我只是弱小且微不足道的。眼下,这是我唯一能够把握住的机会,我保证,一旦平复战乱,我会满足你们的一切要求。我会还护卫队一个清白,也会让落日镇的事真相大白,这算是我的承诺,也算是我的赎罪。”
“或者你们有任何的愿望我都可以满足,只要能够帮助我平息战火,这都是开胃小菜。”他说,“况且,你的帮助是绝对必要的,黛西·亚瑟,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回想一下自己的正义感和信念,帮助我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我不希望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误入歧途,履历有污点也只是暂时的,我相信凭借你的能力,一定能够成为下一个凯文·金。”
皇太子瞥了我一眼,却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皱了皱眉头。
“时间紧迫,但我希望你们能够仔细考虑。等有了答案,就来找我吧,我会一直等待你们到来的。”皇太子说。
他并没有多留,向我们行礼后便匆匆告别了。黛西冷嗤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我关上门走去客厅坐下,黛西少见地沉默起来,我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为何凯文·金和皇太子都选择来劝说我和黛西加入,哪怕黛西确实如他们所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这也让我感到有些怪异。我不相信凭借一个人的能力能够和千千万万人抗衡,并且我和黛西在明面上也是落魄的失败者,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在我们身上花费这么大的功夫。
还有一点也让我十分在意,那就是凯文·金的头发。在军官学院时我见过对方的照片,毕业典礼也沾了黛西的光和对方打过照面。我记得十分清楚,凯文有着一头橙色的短发,刚才的神秘人则是银色的头发。并且,凯文的调查报告也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如果对方真的是落日镇出身,我不应该对他完全没有印象才对。
对于任何一个混得出名堂的人来说,故乡是最可以大做文章的话题,可我在落日镇生活的这些年却从没听见任何一个人提起凯文的名字,更别说和他攀亲带故了。再加上我小时候也算是闹腾的孩子王,落日镇里的人就没有我不认识的,我并不记得落日镇里有和凯文相似的人生活过,更别提他的家人了。
我将这些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黛西,她撑着下巴蹙眉沉思,随即向我摇了摇头。
“这也是有可能的,丹尼尔。”她说,“没人知道凯文·金的亲属情况,况且八年前他才不过二十岁,是个无名小卒也不奇怪。”
“那皇太子呢?”我问,“我们应该怎么办?”
黛西有些苦恼地咂舌,随后不满地瞥了我一眼。
“不知道,但他的作风让我觉得很膈应。”她说,“一会儿故作高尚,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一会儿又抓着我那些成就不放,我讨厌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的人,他让我感觉不到真诚。”
我眨眨眼,心想大概优秀的人才会对自己的成就感到嗤之以鼻。
“而且,我不相信他真有他说得那么高尚。”她继续说,“这只是借口罢了。你相信了吗?丹尼尔,别让我再费力气去骂你。”
“这件事蹊跷很多,我不认为我们能够抢手到让他们来争夺的地步。再者,我记得应该没人知道我们的藏身地才对,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我们的,又对我们了解多少,这一切都是谜团。眼下我们被暴露在他们眼中,我们对他们却一无所知,这太危险了,丹尼尔,很有可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
“之前步泛也提过,说帕乌尔正在游行。”我说,“他说这和护卫队的事有关,这两者会有必然联系吗?”
“不知道。”黛西直截了当地打断我,“我们对外界一无所知,现在帕乌尔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我们都只能凭借别人的转述来了解。这种情况之下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我们必须调查清楚。”
“再这样下去麻烦只会越来越多,他们都是冲我来的,为了不打扰到你和安琪,我想出去看看。”黛西说,“步泛之前问过我,之前我觉得没有必要,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已经超出我们的掌控范围了,丹尼尔。”
我沉默了,黛西说得一点没错,眼下我们不能再处于被动的状态。
“好。”我应答,“那就拜托你了,黛西,我和安琪在这里等你回来。”
黛西看着我,突然转过头去。她似乎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发丝,视线望向一旁的窗户。
“这么严肃干什么,丹尼尔。她说,“我会活着回来的。倒是你,别又捅了什么篓子。我现在可没工夫教训你,你好自为之吧。”
“一直让你操心了啊,黛西。”我失笑。
没有过多关照和寒暄的话,我想我和黛西的默契就是如此。她干脆利落地起身,留下一句“照顾好安琪”后便离开了。
我又坐了下来,此时此刻我有一种莫名的平静感。
希望这是一切恢复平静的征兆,而不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