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吃膏的功夫,她有机会仔细瞧了瞧他,今日他披了件月白锦袍,微微垂眼,睫毛轻翘,墨发梳进银冠,颇有温润如玉公子哥那架势。平日没留意段昭临其实长相非但不差,还略有几分姿色。
段昭临用嘴咀嚼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整张脸皱在一起。
见惯了他平常严肃正经的一面,姜悦盈顿感好笑,原来他怕酸啊,内心偷乐后又装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是吃不惯酸吗,膏内已兑了蜂蜜,能中和些酸性。”
他无奈的点点头,想倒水,茶壶已经到底了,只有几滴水。
见段昭临这么不能吃酸,她摸遍身上的香包和口袋也没找到蜜饯之类的甜物,灵机一动。有一罐里装了冰糖葫芦残次品上面的糖渍块,她不忍丢了,想带回去吃。
“郎君,有帕子吗?我的掉在地上赃了。”她向他抖了抖自己的手帕,笑了笑,“我给你些糖渍。”
姜悦盈接过茶壶去寻云朗,回来一看一块糖渍都不见了,这段昭临这么贪甜?
“这是什么?我怎从未见过?”段昭临现在仿佛一个孩童,一脸好奇。
难道说看了一本奇奇怪怪的书学的,那书来路不明,背后身份不清,里面的食谱准确与否还待验证,现在说出来可不是好时机,她清了清嗓子,“是我想着山楂太过于酸爽,在外裹一层糖浆既有甜味方能保持原形原味。”
段昭临一听勾起了兴致,“所以,做成了吗?”
她一脸遗憾,“我今日用的麦芽糖,裹在上面总会结块,不似想象中的轻薄透亮,刚给郎君吃的便是麦芽糖渍。”顿了顿,“想着买些粗砂糖熬煮或许能好些。”
室内一片默言,姜悦盈在脑内想着蜂蜜熬煮会不会成功,一时忘了讲话,段昭临竟也没打断。
云石进来送水让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用手一下一下敲着桌子,漫不经心的望着窗外,时不时扭头瞥她几眼。
这是在等她吗?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之脑后,垂着眸子,“抱歉,段郎君,刚一时想事走神了。”
段昭临没接茬只说了句,“起风了。”她顺着他的视线,院内竹叶抖动,沙沙作响,立刻就下起了秋雨,寒凉的雨涌入房内,雨点噼里啪啦得打在房檐窗棂。
看来雨一时停不下来,只能过会儿再走了。
姜悦盈坐在凳子上,额前的发丝随风逸动,垂着脑袋一口一口喝着茶水,咦,茶水意外的很好喝,但也不能一直喝吧。
她真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不知要说些什么打破这冗长的沉默,反复思量了片刻,“段小郎君。”
段昭临倚在塌上,姿态闲适,拿起面前翘头案上的一卷卷吴起兵法翻了翻,“说。”
“有一事相求,我听闻圣人会将来自天竺的石蜜赏赐给近臣,我见段郎君武功不凡,气质出众,心地仁善,不知可否有呢?”
听这话,他只觉好笑,何时见过他用武了,溢美之词尽往他身上套了,勾唇一笑,眼底翻涌着看不透的情绪,“我现乃一布衣出身,早不是你口中的高官了。”
他盯着她,嘴边的笑意充满玩味,“再者,你如何断出我武功不凡的?”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姜悦盈霎时间觉得自己是学堂里被老夫子抽背的倒霉蛋一般,唯一不同的是段昭临如今是那个夫子。
她硬着头皮说道,“其一,段郎君和云郎君腰下都别着刃剑,上面都有明显多次拔出留下的锈迹。其二,段郎君手上虎口、食指和中指关节上都有老茧,其三,刚刚云郎君踩到门口的石板,却没有发出寻常人在雨中走路的声响。以上种种足以见得,武功不凡是我夸大其词,但多年习武不假。
不知何时,段昭临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到她的脸上,他低下头抿了一口茶,“农夫手上也有老茧,只察老茧怕是难以认出,其余两点我认可。”
姜悦盈松了口气,她这是知道答案理过程,观里众人对其毕恭毕敬,傻子也看出他来头不小,他每次走路犹如鬼魂把她吓个半死,满脸的肃穆冷峻写满了两个字:我会武功。
随后,他又低下头拆开书案上的信封,“石蜜应有,过几日我回京城带来。”
姜悦盈眼角眉梢透出喜意,笑意灿烂,如池里的莲花般明媚,“太感谢了,段郎君,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给与我一些香料,胡椒,龙脑香,酒饴、白鱼、香蟹如果有就更好了……”
听她念个没完,段昭临怒了怒嘴,“停,太多了,到时你也一同去吧。”
怎么突然要回长安,赚钱大业未成,一钱未挣,她可不去,于是瞳孔闪动,忙着推辞,“我可写下来给云石。去京城就不必了吧,多添麻烦啊。”话音越往后越低。
“不麻烦。”段昭临一句话给她怼回去了,她怏怏的眨了眨眼。
屋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秋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
一早,姜悦盈就被元家的人接到元宅。
今日这宅倒是和昨日去的府邸不是同一处,装修华贵,看得出曾经风光一时。
一进门,就看到元清和训斥下人,一改他泼皮散漫劲儿。
被下人引着来到后厨,这婆子看着仁善,是府中的老人,伺候着元清和长大的陈嬷嬷,与她多说了几句。
河南元氏祖上根基深远,原是鲜卑血统拓跋氏,后汉化更为“元姓”,成为旺极一时的门阀世家。前朝隋末大乱,元家分为两派,躲避战乱,元清和祖上来洛城扎根,另一派则在鲁山另立门户。
大周两帝一味打压元家,元清和则靠着祖父的刑部尚书的祖荫受封法曹参军,可谓是一代不如一代。
姜悦盈自知圣人忌惮一切不可掌控的力量,元清和这样吊儿郎当的甚好,万一太出息了可就不好了。
顺着花树间的一条小径旁穿进深院,青石板铺的路面平整光滑,能闻到花香影影,深摊绿水,许是秋季的缘故,枯叶飘落在水塘内。
被引着进入厨舍内,比昨日的那间要大,陈嬷嬷说隔壁那间切鱼脍的苏师傅来用。
一个又黑又高的嬷嬷撇了她一眼,只当是府内新来的婢女。
陈嬷嬷将她送入,“这位是来做糕点的娘子。”
那嬷嬷翻了个白眼“,哪来的丫头片子都敢往元府塞了?”
姜悦盈倒是不惧,大大方方,“我是元家郎君引荐做糕点的。”
刚走的陈嬷嬷又退了回来,“今日是小郎君的升迁宴,赵家的你莫惹出是非。”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姜悦盈一番,冷哼一声,“元六朗还是年纪轻,啧啧啧。”
“不知是真有厨艺,还是其他本事好……”
她后面的话故意停住,就想看姜悦盈的脸色。
姜悦盈自知这嬷嬷想让她知难而退。
她当初在京城声名狼藉时,骂的话可比现在惨多了,这算不上什么。
今日是来做糕点的,也是她出宫后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断不可出了岔子。
先不理她,做好分内的事便好,她快速扫了下屋内的几个人,那嬷嬷指挥着几个小娘子切菜择菜,应是在她手下干活的。
又寻了一块门口离她们有些距离的地方,掏出自己所带的材料。
过了片刻,她昨日托元清和身旁小厮买的食材也都来了。
赵嬷嬷见没着了她的道,给了旁边切菜小娘子一个眼神。
那娘子嘴里嘟嚷着,“我这地方不够用啊。”
端着菜板就过来,使劲挤走了姜悦盈。
案上的面碗“呲”一声被打翻在地,被摔成碎片,地上裹满了白粉。
“哟,不好意思,没看到。”这娘子装作不经意扶额。
姜悦盈并未发作,而是拿过扫帚,扫净了地上的灰渣,把撮箕倒出去。
“哎,没水了,你去接盆水来。”“这菜没洗干净,你重洗一遍。”
她走后,赵嬷嬷挑着眉,“可不得我叫她干啥就干啥吗?就是个软柿子。”
“是啊,还是嬷嬷有本事。”
姜悦盈在外面听了一会她们的谈话,才进屋,只见她举起一把菜刀,直冲赵嬷嬷走去。
周围的人都被她这副神态吓到,眼前的小娘子眼里带着凶横和挑衅,两眼冒着愤怒的火光。
冷冷的说了句,“都让开。”
给她让出一道通道,姜悦盈直勾勾的瞪着赵嬷嬷,“欺负人也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