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叔叔。”江玥放下书,手脚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小玥,在忙呢?”杨文柏的声音比在自家时温和些许,但依旧带着知识分子的那种疏离感,“你妈妈在吗?我过来看看她,顺便带点东西。”
“在……在里面的。”江玥连忙侧身让开,朝屋里喊,“妈,杨叔叔来了。”
周桂芳擦着手从里面转出来,看到杨文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连忙招呼:“杨教授,您怎么又来了?快请进,里面……里面乱,您别介意。”
“没事没事。”杨文柏走进逼仄的店内,将东西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上,“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感觉怎么样?我又带了些新的,还有这个果篮,你和孩子补充点维生素。”
“好多了,好多了,劳您惦记。”周桂芳连声道,手脚麻利地想去倒水,却发现暖水瓶空了,“您坐,我这就烧水……”
“不用忙,我坐坐就走。”杨文柏摆摆手,目光在狭小简陋的店内扫过,最后落在墙角那张用木板和砖头垫高、堆满了江玥课本和练习册的“书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小玥学习很用功。”
“是,是,这孩子懂事,知道用功。”周桂芳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
江玥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围裙的边缘。她能感受到杨文柏打量这个家和打量自己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属于上位者的怜悯。每一次杨文柏来,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和母亲生活的全部不堪。他带来的东西越贵重,越周到,这种对比就越刺眼。
更重要的是,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杨梧清。那个住在宽敞明亮别墅里、拥有最好学习资源、连父亲都如此体面有地位的同班同学。杨梧清知道她父亲经常来她们家吗?她会怎么想?是同情,还是……不屑?
杨文柏没有停留太久,简单询问了周桂芳的病情,又嘱咐了江玥几句“好好学习,有困难可以提”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杨文柏,小卖部里重新恢复沉寂。周桂芳看着桌上的果篮和药品,叹了口气,默默地开始收拾。江玥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和那与周遭环境极不协调的、包装精美的果篮,胸口堵得发慌。
她转身,重新拿起拖把,更加用力地擦拭着门口那块似乎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水泥地,仿佛要把某种无形的东西也一并擦掉。
下午,江玥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她换了件最干净的格子衬衫,背上书包,准备去图书馆。那里虽然旧,但安静,有免费的开水和可以自习的座位。
路过一家新开的品牌文具店时,她忍不住在橱窗外停留了片刻。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笔记本、顺滑的进口笔、还有她只在同学桌上见过的便携式错题打印机。标价牌上的数字让她迅速移开了目光。
她捏了捏书包里那本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笔记本,想起杨梧清桌上那些簇新的、分门别类的文件夹和参考书,又想起刚才杨文柏带来的那个果篮。
深吸一口气,她挺直脊背,快步离开了橱窗。阳光有些刺眼,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她必须更努力,更努力才行。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找到好工作,才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才能……才能摆脱这种总是需要接受“馈赠”、总是被对比、总是活在别人阴影下的日子。
她快步走向公交站,心里那点因为陈霜洲偶尔的帮助而升起的微弱暖意,似乎也被这现实而沉重的下午,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不公”的隐隐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