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顾清说得对。这一年来,朝中关于他们三人关系的猜测从未停止,而且愈演愈烈。这些流言虽然暂时伤不到墨瑶雪的根本,但却在无形中消耗着她的政治资本,也让那些反对新政的人找到了攻击的切入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三人的关系,确实需要厘清了。
“你说得对。”夜枭终于开口,“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最难的开始。”顾清看着他,“告诉我,夜枭,你想要什么?是想要南月复国,还是想要留在碧渊辅佐瑶雪?是想要以独立的身份爱她,还是愿意退一步,只做她的臣子、她的朋友?”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夜枭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第一个问题:我不想要南月复国。至少不是以战争的方式。二十年前的仇恨,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就算复国成功,也不过是让历史重演,让仇恨延续。”
顾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二个问题:我想留在碧渊,辅佐殿下。不是因为她是碧渊的皇太女,而是因为她是墨瑶雪,是我认可的那个人。她心中的那个世界——没有种族仇恨,没有门第偏见,人人安居乐业——那也是我想看到的世界。”
“第三个问题……”夜枭的声音低沉下来,“关于感情……顾清,我知道殿下爱的人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我在她眼中看到的,是对你的思念、担忧、爱恋。而看我时……虽有信任、倚重,却没有那种情意。”
他苦笑:“所以我早就明白了。我对她的感情……就让它留在心里吧。作为臣子,作为朋友,作为兄弟的化身,我会守护她,守护你们,这就够了。”
顾清怔怔地看着夜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也有释然。
“夜枭……”
“不必多说。”夜枭抬手制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这样也好。我们三人,可以以更纯粹的方式合作——你是她的爱人,是未来的驸马;我是她的臣子,是她的利剑;柳汐是她的能臣,是她的臂膀。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是很好吗?”
顾清沉默良久,最终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
夜枭也举杯:“敬我们,敬殿下,敬那个我们共同追求的未来。”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
这一刻,两个同源而异路的灵魂,达成了真正的和解与共识。
三日后,皇宫御书房。
墨瑶雪看着并肩站在面前的顾清与夜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默契。
“看来你们谈过了。”她放下朱笔,微笑道。
顾清与夜枭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谈得很好。”顾清道,“我们达成了共识,也明确了各自的立场。”
“说给朕听听。”墨瑶雪靠在椅背上,神色认真。
顾清上前一步:“第一,关于南月遗族。臣与夜枭商议后认为,应当采取‘疏’而非‘堵’的策略。南月遗民散落各地,一味打压只会激化矛盾。不如以怀柔之策,允许他们在指定区域聚居,给予一定自治权,同时推广碧渊文化教育,促进融合。”
墨瑶雪点头:“这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具体呢?”
“臣愿以王子身份,召集遗族首领会谈,提出‘和平归附,文化融合’的方案。”顾清道,“但前提是,朝廷必须给予他们真正的尊重与生存空间,而不是视为异类。”
“可以。”墨瑶雪毫不犹豫,“朕可以承诺:南月遗民享有与碧渊子民同等的权利与义务;允许保留部分习俗与文化;聚居区可设自治议会,处理内部事务。但必须接受朝廷管辖,依法纳税,子弟需入官学就读。”
“殿下圣明。”顾清躬身。
“第二件事呢?”墨瑶雪看向夜枭。
夜枭上前:“第二,关于朝中流言。臣与顾清认为,应当主动破局,而非被动应对。”
“如何破局?”
“公开部分真相。”夜枭道,“关于臣与顾清的关系,关于南月王子的身份,与其让外界猜测,不如由朝廷掌握话语权,主动公布。当然,要有选择地公布——比如可以说,顾清确实是南月王子,但自幼在碧渊长大,心向碧渊;臣确实是他的魂格化身,但已独立成人,效忠殿下。”
墨瑶雪沉吟:“这需要时机。现在公布,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
“所以需要第三件事配合。”顾清接话,“第三,殿下该选驸马了。”
墨瑶雪一愣。
“不是真的要选,而是放出风声。”顾清看着她,眼中含着温柔,“只要殿下透露出选驸马的意向,朝中那些关于我们三人关系的流言,自然会转向对驸马人选的猜测。届时,我们再有选择地公布一些信息,就能掌握主动权。”
墨瑶雪明白了:“你们是想用驸马之事,转移视线,同时为后续公布真相做铺垫?”
“正是。”夜枭道,“而且,殿下确实该考虑婚事了。不是为了堵人口舌,而是……为了殿下自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但依然说了出来。
墨瑶雪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你们这是……商量好了,来逼婚的?”
“臣不敢。”两人同时躬身,但眼中都带着笑意。
“罢了。”墨瑶雪摆手,“你们说得对,朕确实该考虑这件事了。只是……”
她看向顾清:“若选驸马,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顾清迎上她的目光:“意味着臣将站在风口浪尖,成为所有反对势力的靶子。意味着臣的南月王子身份,将不再是个秘密。意味着我们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那你……”
“臣愿意。”顾清单膝跪地,声音坚定,“从东宫初遇那日起,臣就选择了殿下。无论前路如何,此心不改。”
墨瑶雪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很快忍住,看向夜枭:“那你呢?”
夜枭也单膝跪地:“臣愿做殿下的剑,做顾清的盾。殿下的理想,就是臣的理想;殿下的选择,就是臣的选择。”
墨瑶雪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一手扶起一个。
“有你们在,朕何惧之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坚定,“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驸马之事,不能操之过急。朕需要时间布局,你们也需要时间准备。”
“臣明白。”
“顾清,你以王子身份召集南月遗族会谈之事,可以开始筹备了。朕会派柳汐协助你——她如今在民间声望极高,又是女子,能缓和遗族对朝廷的敌意。”
“是。”
“夜枭,你继续回山谷练兵,但要加强与朝中武将的联系。新军将来要成为改革的中坚力量,必须得到军方的认可。”
“遵命。”
墨瑶雪看着两人,忽然道:“还有一件事——从今日起,你们不必再以‘臣’自称了。私下里,我们就是瑶雪、顾清、夜枭。我们是战友,是伙伴,是……家人。”
顾清与夜枭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好。”
“遵命,殿下。”
墨瑶雪也笑了:“看,这就对了。”
当日傍晚,柳汐被召入宫。
听完墨瑶雪关于南月遗族会谈的安排,柳汐沉默片刻,道:“殿下,此事由臣去办,确实合适。但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允许臣,正式拜顾先生为师。”柳汐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墨瑶雪一怔:“你不是已经拜夜枭为师了吗?”
“是。夜枭将军教臣武艺与谋略,臣受益匪浅。”柳汐道,“但治国理政、外交斡旋、文化融合这些,顾先生更为擅长。南月遗族之事,涉及种族、历史、政治多重层面,臣需要向顾先生系统学习。”
墨瑶雪明白了:“你想同时拜两人为师?”
“是。”柳汐点头,“古有‘转益多师’,今有‘博采众长’。臣知道这不合礼制,但为了办好差事,为了不辜负殿下的信任,臣愿意开这个先例。”
墨瑶雪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柳汐,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臣不知。”
“朕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份不拘成例、敢于突破的勇气。”墨瑶雪道,“好,朕准了。不过拜师之事,不宜张扬。你私下向顾清请教便是。”
“谢殿下!”
柳汐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暗。她走在宫道上,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年多来,她从一介女举人做到中书省编修,从被人质疑到赢得尊重,每一步都走得不易。但她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她不仅是碧渊第一位女官,更是所有有志女子的榜样。她的成败,关乎着后来者能否走上同样的路。
所以,她必须更加努力,必须学到更多,必须做得更好。
“柳编修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汐回头,只见顾清从另一条宫道走来。
“顾先生。”柳汐行礼。
“不必多礼。”顾清微笑道,“殿下都跟我说了。你愿意向我请教,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担心,自己才疏学浅,教不了你什么。”
“先生过谦了。”柳汐认真道,“先生当年在东宫时提出的‘新政十策’,臣拜读过,其中关于民族融合、文化教育的论述,至今仍让臣受益匪浅。若先生肯指点,是臣的福分。”
顾清看着她眼中的诚恳,心中感动:“那好。从明日起,每日酉时,你可来我住处,我们探讨一个时辰。不过……”
他顿了顿:“我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不要叫我先生,也不要自称臣。”顾清道,“既然要学,就放下官职身份,以师生相称。你叫我老师,我叫你柳汐,如何?”
柳汐眼睛一亮:“学生遵命,老师。”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并肩而行。
宫灯初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宫墙上,夜枭默默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这样也好。顾清与柳汐,一文一武,一政一军,正好互补。而自己,就做那把守护他们的剑吧。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墨瑶雪与顾清、夜枭定下策略的同时,京城的暗流并未停歇。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几个人正在密谈。
“消息确认了,顾清确实取回了‘守心’剑,而且完好无损。”一个蒙面人低声道。
主位上,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南月王室的象征……看来这位王子殿下,是打定主意要回归了。”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若顾清真以王子身份召集遗族,再得到殿下的支持,恐怕……”
“恐怕什么?”中年男子打断道,“你以为墨瑶雪会真的支持南月复国?她不过是利用顾清,安抚遗族,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可是……”
“没有可是。”中年男子眼中闪过冷光,“我们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月翎王子现身,这是南月复国最好的机会。绝不能让他被碧渊皇室笼络,成为他们的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传令下去,启动‘归月计划’。务必在顾清召集遗族会谈前,让他‘认祖归宗’。”
“是!”
蒙面人退下后,中年男子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月翎啊月翎,你是南月的王子,身上流着南月王室的血。你怎么能认贼作父,效忠灭你国家的仇人?”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我会让你想起来,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想起族人的鲜血,想起你身为王子的责任。”
同一时间,北狄王庭。
影十一——或者说,假贺兰灼——正看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
“顾清回到碧渊了……还要召集南月遗族会谈……”他喃喃自语,“墨瑶雪这一招,倒是高明。以怀柔之策化解遗族仇恨,既得了民心,又断了我们拉拢遗族的后路。”
“殿下,我们是否要采取行动?”心腹问道。
影十一沉思片刻,摇头:“不,静观其变。顾清与南月遗族之间,未必能顺利合作。遗族内部派系林立,有的想复国,有的想归附,有的想独立……让碧渊先头疼去吧。”
“那我们……”
“继续整顿内政,积蓄力量。”影十一眼中闪过锐色,“真正的较量,不在朝堂,不在战场,而在民心,在国本。碧渊若真能化解南月遗族这个百年难题,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心腹已经明白了。
到那时,北狄面对的就是一个真正团结、强大的碧渊。那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我们必须在碧渊完成融合前,找到突破口。”影十一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雁门关上,“这里,永远是碧渊最脆弱的地方。”
三日后,朝廷发出诏令:为促进各族融合,增进朝野和谐,特设“民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