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低潮退去后的第二天,路眠醒来时,感觉像经历了一场高烧后的虚脱,但精神却清明了许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尾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范云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用平板看新闻,见他睁眼,立刻放下平板,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感觉怎么样?”声音是一贯的温和。
路眠在他怀里蹭了蹭,感受着那份安稳的心跳。“好多了。”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昨天……谢谢你。”
“傻瓜。”范云熙揉揉他的头发,“饿不饿?想吃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路眠有意放慢了节奏。商稿的事情,范云熙帮他联系了对方,委婉说明情况后,对方很爽快地同意延期一周,这让路眠松了口气,也减少了一大压力源。他没有立刻重新投入那幅让他受挫的画,而是允许自己有一段空白期。
他花更多时间待在西城画室。陈教授看到他来,只是从老花镜后抬了抬眼皮,没多问,继续背着手巡视其他人的画作。画室里依旧安静,小雅涂抹着她的色彩宇宙,阿哲的几何线条越发精密,李姐画里的灰调子似乎掺入了一丝极淡的暖色。路眠没有动笔,只是看着,偶尔帮忙递个颜料,或者安静地打扫一下公共区域的卫生。在这种近乎凝滞的、互不干扰却又彼此共存的气氛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疗愈。
更多时候,他待在“隅角”那个属于他的角落。范云熙依旧忙碌,但总会记得给他续上温水,或放下一小块新试做的点心。路眠就坐在那里,有时看书,有时只是看着窗外的行人发呆,或者,观察范云熙。
他观察范云熙冲泡咖啡时专注的侧脸,修长手指稳定控制水流的角度;观察他与熟客寒暄时眼底真诚的笑意;观察他核对账目时微微蹙起的眉峰;观察他偶尔抬头,与自己视线相撞时,那瞬间化开的、温柔到极致的眸光。
一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开始在他心里沉淀下来,像溪底闪光的金沙。温泉夜里迷蒙的星光和交握的手,除夕夜天台燃烧的烟花棒和那句低语,清晨厨房里并肩准备早餐的身影,情绪崩溃时那个无声却坚实的怀抱,还有无数个日常里,一个默契的眼神,一次自然的牵手,一句寻常的“回来了”……
这些片段无关宏大,甚至微不足道,却是他灰暗生命被逐渐点亮的过程,是他真实感受到“被爱”与“活着”的证据。
一个春意渐浓的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晒进“隅角”。路眠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速写本,铅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他没有画窗外景色,也没有画咖啡馆的静物。笔尖落下,无意识地勾勒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体,寥寥几笔,一个憨态可掬的Q版小人跃然纸上。小人有着柔软的浅栗色头发,大大的、略显无辜的浅褐色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看着这个小人,愣了一下,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下另一个。这个更高大些,线条更简洁利落,眉眼深邃,嘴角带着温和的弧度,身上还画了个小小的围裙。
是Q版的他自己,和Q版的范云熙。
他看着纸上这两个小小的、卡通化的形象,心里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像破土的嫩芽,悄然而生。
为什么不把这些闪光的碎片,用另一种方式记录下来呢?不是那些探索内心幽暗的严肃创作,也不是需要精细雕琢的商业稿件,而是最简单、最直接、最轻松的方式——画成小小的、温暖的Q版漫画,记录下他和范云熙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却对他意义重大的日常瞬间。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快,有些兴奋,又有些胆怯。把自己的私人生活,哪怕是卡通化的,展示出去?但他随即又想,他的“绵绵羊太太”账号,本就以分享温暖治愈的小画为主,粉丝不多,却都是喜欢这种风格的人。或许……可以试试?不暴露真实身份,只分享那种被爱着的、普通又珍贵的感受。
他抬头,看向吧台后正在擦拭咖啡机的范云熙。男人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用眼神询问。
路眠深吸一口气,对他招了招手。
范云熙有些意外,但还是放下手中的活儿,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
路眠把速写本推过去,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指着那两个Q版小人:“我……想画点这个。”
范云熙低头看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画我们?”他饶有兴致地问,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高大的Q版小人,“这是我?还挺像。” 又点了点旁边那个小小的,“这个是你,可爱。”
得到他的认可,路眠松了口气,脸颊微热:“嗯。我想……画点我们平时的小事情,发到‘绵绵羊’那个账号上。就是……记录一下。”他补充道,“不会画很私密的,就是一些……普通的相处。”
范云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神温柔而充满支持:“当然可以。这是个很棒的想法,眠眠。”他想了想,笑道,“需要我提供素材吗?比如,某只小羊偷喝我咖啡结果苦得皱眉的样子?或者,赖床不肯起还要抱的样子?”
路眠被他逗得脸红,轻轻推了他一下:“才没有!”
“好好好,没有。”范云熙低笑,握住他推过来的手,“画你想画的就好。我很期待看到‘绵绵羊太太’笔下的我们。”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如果画到我觉得不太想公开的,我会告诉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