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范云熙果然还等在那棵银杏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路眠，眼神带着询问。

“怎么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路眠微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路眠摇摇头，又点点头：“……和我想的不一样。”他顿了顿，试图描述，“很安静。没有人要求你做什么。就是……在那里，和自己待着，或者，看着别人和自己待着。”

范云熙听懂了，他捏了捏路眠的手：“听起来，是个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嗯。”路眠应道，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陈教授说……想来的时候，自己来。”

“那你想再来吗？”范云熙问。

路眠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片浓郁的蓝色，想起女孩指着黑曜石的眼神，想起画室里那种被包容的巨大静默。“……也许。”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心里的抗拒，已经不再是铜墙铁壁。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金色的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隅角”时，范云熙进去拿东西，路眠站在门口等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和身后街景的模糊倒影，心里有种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悄悄松动、移位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范云熙去了店里处理一批新到的咖啡豆。路眠独自在公寓，画了一会儿画，忽然觉得有些闷。他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又想起“栖心画室”里那片巨大的安静，和那扇虚掩的门。

没有告诉范云熙，甚至没有特别计划，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独自出了门。

再次站在“栖心画室”的院子里时，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几乎落光了，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天空。门依然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画室里只有陈教授和那个轮椅上的女孩。陈教授在里间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女孩依旧在画她的蓝色，今天似乎加了点白色，像是在画海浪或天空。她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路眠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

路眠走到上次那张空桌子旁坐下。他今天带了速写本和铅笔。他没有画女孩，也没有画窗外的枯枝。他只是随意地，开始勾勒这个空间——倾斜的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墙角堆放的画框轮廓，女孩轮椅的金属弧光，墙上斑驳的砖石纹理。笔尖沙沙，他的呼吸渐渐和这个空间的节奏同步，沉静，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电话声停了。陈教授走出来，看了一眼路眠，没说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又坐回他的位置，继续他永无止境的修补工作。

那个下午，路眠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除了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人和他说话。离开时，女孩的画纸上，蓝色和白色交织成了一片翻涌的、充满力量的图景，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郁的单一色块。路眠不知道这变化是否与自己这个“闯入者”的安静存在有关，但他离开时，心情是少有的平和。

他开始偶尔独自去“栖心画室”。有时能遇到女孩，有时是那个发呆的年轻人，有时只有陈教授，有时空无一人。他并不每次都画画，有时只是坐在那里看书，或者看着窗外的光影变化。陈教授对他视若无睹，其他人也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路眠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基于“同在”的默许和接纳，在这个空间里缓缓流动。

他依然没有答应林小满去“带 workshop”。但他开始觉得，或许陈教授和林小满所说的“在场”，真的不需要他刻意去做什么。仅仅是带着自己的安静，在那里存在，像一株植物，或一块石头，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他把这些细微的感受，断断续续地讲给范云熙听。范云熙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从不评价，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株植物抽出一片意料之外的新叶。

十二月的风越来越冷。路眠手腕上的黑曜石，在画室偶尔漏进的冬日阳光里，会闪过一道幽深的光。而他心里，那片曾被犹豫和恐惧占据的角落，似乎也因为那一次次安静的“在场”，而照进了一缕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