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脚步顿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脚步略显匆忙地推门出去了。门外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热。
七点整,门铃响起。路眠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范云熙之前留下的书,但没看进去几个字。他打开门,范云熙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手里除了保温袋,还有一个不大的纸盒。
“晚上好。”范云熙如常打招呼,目光在路眠脸上转了一圈,似乎确认他下午那点不适已经过去。
“晚上好。”
范云熙将保温袋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那个纸盒,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香薰加湿器,旁边还有几小瓶精油。“新城的冬天太干燥,对你呼吸道不好。这个加湿器噪音很小,滴两滴薰衣草或雪松的精油,或许能帮你睡得好一点。”他语气平常,像在介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用品,“精油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味道,这些是店里常用的,比较舒缓。”
路眠看着那个小小的加湿器,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一下。他总是能注意到这些……他自己都忽略的、细微的不适。
“谢谢。”他接过盒子,指尖碰到范云熙的手背,一触即分。
晚餐时,范云熙说起店里打算在春天推出一系列以“复苏”为主题的新品和画展,正在征集一些小幅的、关于春天或希望的画作。“不一定是专业画家,任何有表达欲的客人都可以参加。”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平静地看着路眠,“我觉得,你画的那幅窗台上的洋桔梗,就很有生命力。”
路眠夹菜的手停住了。他画的那幅……范云熙见过?他什么时候看到的?而且,他说……有生命力?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他慌乱地低下头,含糊地说:“……画得不好。”
“我觉得很好。”范云熙的声音温和而笃定,“笔触很干净,能看出你很认真地在观察它。”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其他事情。
但那个评价,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轻轻埋进了路眠干涸的心土里。
夜深了,范云熙离开。路眠独自坐在客厅,看着那个新拿出来的香薰加湿器。他犹豫了一下,按照说明加了水,选了一瓶标注着“雪松”的精油,滴了两滴。轻微的嗡鸣声几乎听不见,很快,一股清冽沉稳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湿润的水汽,在空气中淡淡地弥漫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想起北国的森林,也想起范云熙身上常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范云熙似乎也还没睡,身影在窗前走动。
路眠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沙发,拿起平板,点开了那幅只画了几笔花瓣轮廓的画。他调出颜色,这一次,没有犹豫,慢慢地、仔细地,为那些线条填充上柔和的色彩。浅粉,鹅黄,一点点新绿。
画完,他盯着屏幕上那朵渐渐成形的、并不完美却充满生机的抽象花朵,看了许久。
窗外,新城的冬夜依旧漫长寒冷。但屋内,加湿器氤氲出湿润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雪松香。平板上,一朵小小的花在寂静中绽放。
而心底那道厚重的冰层,在日复一日无声的浸润下,似乎真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嚓”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