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路眠又喝了一小口酒，视线飘向远山，“太吵了……会难受。” 这是他第一次，在相对主动的状态下，提及自己病症相关的感受，尽管只是非常隐晦的一句。

范云熙心尖微动。他看着路眠被水汽濡湿的浅栗色头发贴在额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侧脸和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不自觉流露出的、沉浸在这份宁静中的放松神态。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柔情涌上心头。

“那以后，我们可以多找些安静的地方。”范云熙的声音很轻，融在蒸腾的雾气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

路眠握着木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去看范云熙，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雪景。但氤氲的水雾似乎不仅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防。有什么东西，在这冰与火交织的静谧世界里，悄然融化、流动。

林小满终于泡够了，哆哆嗦嗦地爬出池子，裹紧浴袍跑回更衣室，留下他们两人。

世界仿佛更加安静了。

路眠觉得有点晕，不知是泡久了，还是那点清酒的缘故。他想起身，却感觉手脚有些发软。他试着撑了一下池边的岩石，没站稳，身体晃了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范云熙不知何时已经靠得很近，温热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荡开波纹。

“小心，泡久了容易头晕。”范云熙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带着关切。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路眠的上臂，热度透过湿滑的皮肤传来，清晰而灼人。

路眠整个人僵住了。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范云熙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能感受到他呼吸带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湿漉漉的耳廓。水波在他们身体间轻轻荡漾，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触感。酒意、热气、还有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路眠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烫得惊人，比温泉水更甚。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因为乏力而没能成功，反而更像是轻轻挣动了一下。

范云熙没有立刻松开，但也没有更近一步。他只是那样扶着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通红的脸和闪烁回避的眼睛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无恙。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手，转而将路眠放在池边的浴袍拿起，展开。

“该起来了，再泡下去对身体不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张力的靠近从未发生。

路眠慌慌张张地接过浴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温泉。冷空气猛地袭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让他滚烫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胡乱地裹紧浴袍，低着头，不敢再看范云熙一眼，匆匆朝着更衣室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如擂鼓。

范云熙站在池中，看着他那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掌心下细腻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还有路眠那惊慌失措又染满绯红的脸……都在挑战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蕴着白雾的气，也起身离开了温泉。

更衣室里，路眠用冰凉的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惊人的热度降下去。镜子里的人，面若桃花，眼眸含水，一副心神大乱的模样。他懊恼地闭上眼。

只是扶了一下而已。他对自己说，只是因为头晕。可心底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为什么不敢看他的眼睛？

泡过温泉后，身体是松弛而温暖的，但路眠的心，却像是被那池氤氲的雾气笼罩了，迷迷蒙蒙，理不清头绪。而那份一直被他刻意压抑、回避的情感，似乎也随着这温泉水汽，悄悄蒸腾，弥漫开来，再也无法轻易忽略。

回旅馆的路上，林小满叽叽喳喳地说着泡温泉的畅快，路眠只是含糊地应着。范云熙走在他身边，一如往常的安静沉稳，仿佛温泉池边的那个插曲只是路眠一个人的幻觉。

但路眠知道，不是幻觉。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隔着他们的、看似坚固的冰层，在温泉的热气与北国的冰雪之间，出现了更多细密的、难以弥合的裂痕。而他，正站在裂痕的这一边，忐忑而茫然地，窥见了一丝对面可能存在的、截然不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