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范云熙送来晚餐时,表现得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没有提起下午被拒绝的邀请,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失望,依旧细致地询问他脚踝的感觉(虽然早已痊愈),关心他晚餐的胃口。
他的这种“如常”,反而让路眠更加愧疚不安。他吃得很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范云熙的眼睛。
范云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好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片深绿色的、看起来像是干燥的叶子,散发着一种清雅安宁的香气。
“这是店里新到的一款助眠香包里的主要材料,叫‘沉睡茉莉’,香气很特别,安神效果据说不错。你放在枕头边试试?”他语气随意地将小袋子放在茶几上,仿佛真的只是顺手分享一个小玩意儿。
路眠怔怔地看着那袋小小的叶子,又抬头看看范云熙。对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里面没有丝毫的责备和催促,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的关怀。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店里的香包材料,这又是他特意寻来的、为了安抚他情绪的东西。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没关系,不去就不去,在家也很好,只要能让你睡得好一点。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暖流同时冲上路眠的眼眶和心头。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极轻地点了点头,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小袋子。
“……谢谢。”
“试试看,不喜欢就扔了。”范云熙说完,便离开了。
那天夜里,路眠将那个小香袋放在了枕边。清雅的香气确实有宁神的效果,但他依旧失眠了。
他反复想着下午的邀请,想着自己的拒绝,想着范云熙那双瞬间黯淡又迅速掩饰好的眼睛,想着他晚上送来香袋时那无声的包容。
愧疚感和那丝微弱的、想要靠近的渴望,在夜深人静时被无限放大。
他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相册,看着里面那张晚霞和手串的照片,又翻到之前偷拍的、范云熙低头看书的侧影。
他真的……很想走出去。很想能像正常人一样,和他并肩走在阳光下,去他的店里坐一坐,看看他工作的地方。而不是永远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好。
这种“想要”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压过了恐惧。
第二天,范云熙再来时,路眠在他即将离开前,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叫住了他:
“……等等。”
范云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路眠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低着头,不敢看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破碎的语句:
“去……去店里……” “就……一会儿……” “如果……如果我不行……我们就立刻回来……可以吗?”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几乎虚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害怕听到拒绝,害怕看到为难的表情。
范云熙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路眠那副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快要晕过去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震惊、担忧,随即化为一片极其柔软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一步,停在一个不会让路眠感到压迫的距离,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鸣奏,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好。就一会儿。任何时候你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回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最坚实的铠甲,给了路眠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范云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害怕和不确定,却也闪烁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新生的火光。
通往外部世界的门,似乎终于被他自己,推开了一条细缝。而门外的光,和那个始终守护着他的人,正在等待着他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