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个病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麻烦的、破碎的物件。而范云熙是那个出于同情、或者仅仅是出于店主责任和良好教养而伸出援手的人。他们之间只有单向的给予和接受,只有医生与病患、守护者与被守护者之间清晰而冰冷的关系。
他这样残缺的人,连自理都困难,连情绪都无法控制,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有什么资格去产生“喜欢”这种奢侈又麻烦的情感?
喜欢?这个词本身就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得他头晕目眩,心惊肉跳。
太可笑了。太不自量力了。太……恶心了。
他这样的人,就像阴沟里的淤泥,只会散发负能量和麻烦,凭什么去沾染那样一个干净、稳定、温柔又强大的人?范云熙的好,是对所有需要帮助的人都会施予的善意,并非对他特殊。他怎么能产生如此荒谬的误解和奢望?
这一定是错觉。是长期依赖产生的病态移情。是抑郁症扭曲认知下的又一个可笑产物。
他拼命地试图压制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和感觉,每当那种莫名的悸动或关注出现时,他就用更猛烈的自我厌弃和否定去打压它。
“别自作多情了。” “他只是在尽责任。” “你配吗?” “想想你是什么样子。” “别再给人添麻烦了。”
这些恶毒的自我攻击,像冰冷的枷锁,将他内心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朦胧的暖意死死锁住,并试图彻底冻毙。
因此,他有时会刻意地避开范云熙的目光。会在范云熙送来东西时,比平时更加迅速地关门。会在自己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对方某个细节时,立刻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甚至用指甲狠狠掐自己掌心,用疼痛来惩罚和警醒自己。
他的行为变得有些反复无常,时而比平时更沉默,时而又会因为一点极小的事情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焦躁。
范云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种细微的、矛盾的变化。但他将其理解为康复过程中正常的情绪波动和创伤后应激的反应。他只是更加留意路眠的状态,更加小心地维持着那种稳定而不过线的陪伴,给予他更多空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场无声的、激烈的战争正在路眠的内心世界里疯狂上演。
一方是黑暗中悄然渗入的、微弱的萤火,试图带来一丝温暖和吸引。另一方是盘踞已久的、巨大的冰层,用冷酷的现实和自我否定,无情地碾压着那一点点微光。
路眠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抵抗着这场战争。他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悲,竟然会对唯一给予自己温暖的人产生这种“非分之想”。这种想法本身,在他看来,就是对范云熙的一种玷污和负担。
所以,他必须藏起来。藏得死死的。绝对不能让他发现。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颗腐烂的心,竟然还敢偷偷奢望阳光。
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压抑,来忘记,来重新缩回那个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