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路眠几乎足不出户。他像一只被过度惊吓的蜗牛,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用昏沉的睡眠和麻木的发呆来消化那场短暂出行带来的巨大消耗。海岛的阳光和色彩在记忆里迅速褪色,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取而代之的是新城窗外那片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和心底重新弥漫开来的、沉重的虚无感。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整理那个放在客厅角落的行李箱,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几件换洗衣物,而是那段他无力承受的、过于鲜亮的记忆。
第三天清晨,熟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笃,笃笃。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一如既往。
路眠蜷缩在沙发里,闻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盯着那扇门,像是盯着某个需要巨大勇气才能面对的关卡。他磨蹭了很久,直到敲门声耐心地响过第三遍,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挪过去。
门打开一条缝。
范云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纸袋,里面是温热的早餐和那杯熟悉的拿铁。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路眠脸上。
四目相对。
路眠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避开了那道视线。他看起来比离开前更清瘦了些,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怠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从陌生环境逃回后的惊悸。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得过紧后又骤然松弛的弓,透着一种脆弱的疲态。
范云熙的目光在他脸上极快地掠过,没有探究,没有疑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将纸袋递过去,声音低沉温和:“早上好。”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路眠只是度过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而非一场对他而言堪称冒险的远行。
路眠沉默地接过袋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范云熙的。那触感温暖而稳定,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低低地、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就急于关上门。
“路眠。”范云熙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他。
路眠关门的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范云熙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洁白的花瓣,花瓣已经有些干瘪,但形状依旧完整,能看出是某种热带花卉。
“民宿老板送的,”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小袋子轻轻放在路眠怀里的纸袋上方,“说是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放在枕头边试试。”
那几片干枯的花瓣,带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残留香气,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路眠记忆的闸门——海岛院子里那棵盛开的花树,夜晚萦绕的芬芳,潮湿温暖的空气……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片花瓣,又抬眼看向范云熙。对方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仿佛真的只是转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哦。”路眠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却下意识地收拢,轻轻握住了那个小小的密封袋。
门轻轻关上了。
范云熙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看到了路眠眼底未散的疲惫和惊悸,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疲惫深处,一丝不同于以往纯粹绝望的、极其微弱的……或许是茫然的东西。
他知道,那趟旅行并非全无痕迹。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内,路眠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纸袋里那个装着花瓣的小袋子,久久没有动弹。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